第235章 最年輕的導演,香江第一人(1 / 1)
小胖子王京幾乎是踮著腳尖,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蹦蹦跳跳地離開了邵逸夫的辦公室。
他臉上的笑容怎麼也抑制不住,彷彿每一個毛孔都在向外散發著喜氣。
路過門口時,正好遇上剛練完功、穿著一身利落練功服的惠英虹。
“虹姐!早晨啊!”王京心情極好,主動打招呼,語氣都帶著上揚的調子。
惠英虹看他那副眉飛色舞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死胖子,撿到錢啦?這麼開心?”
“比撿到錢還開心!”王京神秘兮兮地湊近,壓低聲音卻又難掩得意,
“等著瞧吧,很快就有好訊息咯!到時候連你也要聽我的!哼哼~”
他做了個手持導筒的動作,擠了擠眼,也不多說,留下一串嘿嘿的笑聲,繼續蹦跳著走遠了,那胖乎乎的背影都透著一股輕快。
惠英虹看著他遠去的方向,搖了搖頭,失笑:“這個活寶……”
……
而此時,邵逸夫的辦公室內,氣氛卻不像王京那般輕鬆。
邵逸夫依舊坐在那張寬大的椅子上,手中拿著那份《著魔》的劇本,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他的表情是複雜的,眉頭微蹙,眼神深邃,顯然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權衡。
一方面,作為浸淫電影行業數十年的巨頭,他的專業眼光和商業嗅覺都在告訴他,手中這個劇本,是塊不可多得的好料,甚至可稱璞玉。
劇本的結構嚴謹,遵循了商業型別片的敘事規律,卻又在關鍵處設定了足夠吸引人的懸念和轉折。
從丈夫阿明最初的猜疑,到跟蹤窺視的緊張,再到最後那顛覆性的、帶著超自然色採的恐怖真相——妻子奉獻身心的物件竟是一團牆壁上生長的、帶有觸鬚的詭異肉團(按照王京補充的設定,背後還有日本惡魔的淵源)……
這種設定大膽、新穎,充滿了想象力和視覺衝擊力,同時又觸及了人性中關於信任、慾望與毀滅的深層恐懼。
這是整個邵氏電影都少有的題材!
它所營造的恐怖氛圍,不是依靠傳統鬼怪片那種jumpscare(突然驚嚇),而是透過日常生活的細節崩塌和心理壓力的層層累積,最終導向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在劇情邏輯上能夠自洽的驚悚高潮。
這比邵氏以往那些更側重於民俗怪談或直觀血腥的恐怖片,如桂治洪的“邪”系列,在敘事技巧和主題深度上,顯然要高出一籌。
邵逸夫幾乎可以肯定,只要拍攝得當,這部《著魔》不僅能在本土市場吸引眼球,甚至有機會像《逃出絕命鎮》一樣,引起更廣泛的討論,成為又一部以小博大的賣座片。
他對這個故事本身,抱有極大的信心。
然而,另一頭的現實問題,卻像一盆冷水,讓他不得不冷靜思考。
就在王京送來劇本後不久,他接到了陳嶼打來的電話。
電話裡,陳嶼坦誠地說明了情況,《著魔》的故事框架和核心創意是他提供的,但後續的填充、完善,乃至一些亮點的設定(比如日本惡魔背景),王京確實付出了巨大的努力,功不可沒。
陳嶼言語間對王京的才華和潛力頗為讚賞,最後,他鄭重地向邵逸夫推薦,希望邵氏能給王京一個機會,讓他來執導《著魔》。
然而問題,就出在這裡了。
邵逸夫放下電話,目光再次落在劇本上,心中五味雜陳。
王京這小子,他當然是知道的。
從小在邵氏片場長大,算是影城裡的“二代”,機靈,有眼色,也有股子鑽勁。
小小年紀就開始嘗試寫劇本(免費),雖然大多是些不入流的喜劇橋段或者給其他編劇打下手,但至少態度是積極的,也算是對公司有貢獻。
但是——他太小了啊!
邵逸夫清楚記得,王天林這個兒子是1955年出生的,滿打滿算,今年也才二十五六歲!
還是個半大孩子!
在論資排輩、講究經驗和權威的邵氏片場,導演這個位置,哪個不是熬到三四十歲,甚至四五十歲,積累了足夠的人脈、經驗和威望,才能坐得穩?
片場就是一個小社會,尤其是邵氏這種大廠,燈光、道具、場務、攝影……各部門的老師傅們都是人精,哪個是省油的燈?
沒有足夠的資歷和手腕,根本壓不住陣腳。
連張國榮那樣已經嶄露頭角的明星,剛進組時都曾被燈光師傅故意刁難過,何況一個二十五六歲、毫無導演經驗的小胖子?
他說話能有人聽嗎?
指揮得動那些老師傅嗎?
拍攝過程中遇到突發問題,他有能力解決嗎?
更重要的是,導演不僅僅是個名頭,它需要對整個劇組、對投資、對成片質量負責。
王京除了有個當導演的爹,自己根本沒有獨立掌鏡的經驗,甚至連繫統的學習都未必完整。
把一部投資不算小的片子交給他,風險實在太大了。
邵逸夫實在擔心,這會不會是一場豪賭,而且賭輸的可能性不小。
一旁的方逸華察言觀色,見邵逸夫久久不語,臉上滿是猶豫,忍不住開口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和惱火:
“六叔,我看根本沒必要聽那個陳嶼的!
劇本我們用了,是他的本子,該給的酬勞和分成我們照給,誰也不欠誰的。
至於導演,叫桂治洪來拍就是了!他擅長這種型別,經驗豐富,肯定能拍出效果。
什麼時候我們邵氏用人、拍片,要聽一個大陸來的年輕人指手畫腳了?笑話!”
在方逸華看來,邵氏有自己的規矩和體系,用人決策權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裡。
陳嶼再有能力,也只是一個合作者,一個編劇,憑什麼干涉邵氏內部的人事安排?
這簡直是越界!
而對於越界這種事,六叔不是最討厭的麼?
然而,出乎方逸華的意料,邵逸夫在長久的沉默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他抬起手,示意方逸華稍安勿躁。
“不,”邵逸夫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堅定,“這次,我決定聽從陳嶼的建議。”
“什麼?”方逸華一臉錯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六哥!你……你怎麼能……王京他才多大?這太兒戲了!”
邵逸夫深深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回憶什麼。
他緩緩說道:“逸華,你不明白。陳嶼這個人……年輕,有才華,這自不必說。但更重要的是他有眼光,一種……超越常人的眼光和判斷力。”
“我在上海、南洋、香港,打拼了這麼多年,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
除了我大哥,我很少見到像陳嶼這樣,看事情能看得那麼準,那麼遠的人。
他們說的話,提出的建議,有時候聽起來確實不可思議,甚至荒謬,但事後回過頭看,往往……他們是對的。”
他想到了《神州第一刀》的合作,想到了《逃出絕命鎮》以小博大的成功,想到了陳嶼對電影市場和型別的精準把握。
“這一次,我相信他的判斷。他既然敢推薦王京,必然是看到了那小子身上我們還沒發現的潛力。而且,”
邵逸夫頓了頓,恢復了商人的精明,
“我們也並非毫無保留。給他一個較低的預算,限定拍攝週期,就當是給年輕人一個試錯的機會,也是給我們自己培養新人。
萬一成了,我們邵氏就又多了一位有潛力的年輕導演,一本萬利。
就算不成,損失也在可控範圍內。”
聽到邵逸夫這番深思熟慮的話,方逸華雖然內心依舊覺得冒險,但也知道六叔心意已決,而且這番考量並非全無道理。
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反駁,只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好吧,六叔,既然你決定了,那我聽你的。”
……
又是幾天過去。
在北角《甜蜜蜜》的片場,拍攝間隙,陳嶼正和方育平討論著下一場戲的細節。
忽然,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炮彈般衝了進來,帶著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正是王京!
他跑得氣喘吁吁,胖臉上因為激動而泛著油光,小眼睛裡閃爍著極度興奮的光芒,幾乎是撲到陳嶼面前,抓住他的胳膊,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帶著顫抖和無比的喜悅,大聲喊道:
“嶼哥!嶼哥!成啦!我當導演啦!六叔點頭了!”
他的聲音在片場裡迴盪,引得周圍的工作人員和演員都紛紛側目。
劉德樺好奇地望過來,林青霞也露出了略帶驚訝的微笑。
而陳嶼,看著眼前這個欣喜若狂、夢想成真的小胖子,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一個欣慰而意味深長的笑容。
香港電影史上最年輕的商業片導演之一,就在這個平凡的片場日子裡,以一種看似兒戲卻又暗含玄機的方式,誕生了。
香江影壇的又一段傳奇,即將由這個胖小子,親手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