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金庸與石琪(1 / 1)
跟嘉禾邵氏那種鋪天蓋地的宣傳不同,青鳥這邊可就低調多了,基本沒怎麼宣傳,《甜蜜蜜》是悄無聲息之間上映的。
沒有明星造勢,也沒有媒體站臺,也沒有關於票房之類的若干豪言。
在左派幾家影院門口,都同一時間貼上了《甜蜜蜜》的海報,上一次的貼的還是《神州第一刀》。
海報上印著城市的背景,劉德樺與林青霞的剪影並肩而立,下方是手寫體的“甜蜜蜜”三個字,旁邊用小字標註著“夏夢製片,林青霞劉德樺主演,方育平執導”的字樣。
當然,製片方比較低調,但影院可就不一定了,眼見沒什麼起色,影院經理立即讓人出去發傳單。
就這樣,眾人拿著一疊薄薄的傳單,站在略帶寒意的秋風裡,不斷向路人傳遞。
但大多數人不怎麼感冒,接過傳單的人大多瞥一眼,隨手摺起,或是用來墊坐,或是揉成一團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甜蜜蜜》?不是鄧麗君那首歌咩?拍成電影了?”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在影院門口駐足,抬頭看了看海報,臉上寫滿了困惑,
“聽歌就得啦,看電影?有無搞錯?”
旁邊一個燙著時髦捲髮的年輕女郎挽著男友的胳膊,也嘀咕道:“就是啊,歌都聽膩了,電影還能演出花來?估計又是蹭熱度的爛片。”
“看看演員……夏夢?她不是息影好多年了嗎?做製片?狄龍不是演大俠的嗎?他來演文藝片?還有林青霞,倒是挺靚女……不過,左派公司的片子,唉,算了算了。”
另一個戴著眼鏡,看似有些文化的老伯搖了搖頭,揹著手走開了。
正是這種普遍的誤解和先入為主的觀念,讓《甜蜜蜜》在首映日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冷清,幾乎沒什麼人看好。
上午第一場開映前半小時,南洋戲院門口依舊是門可羅雀。
售票視窗後的工作人員打著哈欠,百無聊賴地翻看著報紙,與不遠處嘉禾旗下麗聲戲院那依舊排著長隊等待購買《鬼打鬼》午後場次的火爆場面形成了慘烈對比。
偶爾有一兩個顧客走過來,當得知只有《甜蜜蜜》時,便悻悻然離去。
影院經理站在二樓的辦公室視窗,看著樓下冷清的場面,眉頭緊鎖,忍不住嘆了口氣。
“看來,這次夏小姐的轉型之作,前景不太妙啊。這上座率……怕是連電費都賺不回來。”
其餘人聞言,也一陣止不住的搖頭嘆息。
很快,開場鈴聲響起,能容納三百多人的放映廳裡,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二三十人,空曠得連咳嗽聲都帶著迴音。
燈光暗下,銀幕亮起,片頭青鳥影業的標識緩緩浮現,觀眾席間的竊竊私語並未完全停止。
“唉,要不是為了夏夢,我真的不會來。”後排一位穿著得體、年紀稍長的女士對同伴小聲抱怨,
“她當年可是我的偶像,可惜嫁人後就退圈了,這次回來做幕後,無論如何要支援一下。”
“我是為了狄龍來的,”旁邊一個年輕女孩介面道,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他演古裝大俠那麼帥,不知道演現代愛情片是什麼樣子……希望不要讓人失望。”
“林青霞也挺好的,就是戲份不知道多不多。”另一個聲音加入討論。
“左派公司的片子,節奏通常都慢悠悠的,我怕我會睡著。”一個男青年打了個哈欠。
“我是為了神州第一刀來的,希望這一次跟上次一樣,保持水準!”
總體而言,廳內瀰漫著一種並不高漲的期待感。
觀眾們之所以來,更多的是出於對某位演員的喜愛,要麼就是純粹好奇,總之衝著《甜蜜蜜》來的並不多。
也正因為如此,幾乎沒有人對這部電影本身抱有多大的希望。
畢竟,在這個被《鬼打鬼》的茅山術和《著魔》的邪典氛圍刺激得神經亢奮的市場裡,一部聽起來柔情似水、甚至有些過時的《甜蜜蜜》,顯得那麼格格不入。
然而,在這群稀疏的觀眾中,有一個身影顯得格外矚目。
他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沉靜而專注,戴著精緻的金絲邊眼鏡,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穿一件灰色的西裝,氣質儒雅。
他便是《明報》的創始人,查良鏞,筆名金庸。
他微微低著頭,藉著銀幕反射的微光,在一個小巧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什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的目光偶爾抬起,掃過前方空曠的座椅和零星的觀眾,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略微複雜的情緒。
今時,終究不同於往日了啊!
金庸今日前來,緣由有二。
其一,自然是因為夏夢。
多年前,因為一段戲劇,一個劇本,他跟夏夢認識,心生愛慕。
但那會人家夏夢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自己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網文,報文小寫手,哪裡敢高攀?
等到自己後來功成名就,人家夏夢早就嫁人了,這事不想還好,一想就難受。
這種求而不得的痛楚,金庸在他的小說裡也寫出來了,就是段譽追王語嫣那一段。
時光荏苒,幾十年光陰匆匆而過。
今日故人歸來,並且首次嘗試製片人的角色,於公於私,他都覺得自己應該來看一看。
夏夢,那個曾經被譽為“長城大公主”、驚豔了一個時代的佳人,如今褪去臺前光華,轉向幕後,她會交出怎樣一份答卷?
金庸心中懷著一份超越普通觀眾的好奇與關切。
其二,便是對青鳥影業這家新興左派公司,以及導演方育平的好奇。
他倒是聽說過過方育平的風格,寫實、細膩,關注普通人的情感,這在當下追求商業刺激的香港影壇,確實算是一股清流。
他想看看,在這股靈幻與邪典肆虐的票房風暴中,這樣一部看似“不合時宜”的文藝片,究竟能呈現出怎樣的面貌。
當然,不止是金庸這麼想,他身邊的影評人也這麼認為。
此時才看清,原來在他身旁,還坐著一位年紀稍輕,同樣氣質沉穩的男子,正是《明報》的資深影評人石琪。
石琪雙手抱在胸前,身體微微後仰,靠在座椅背上,臉上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慎,甚至可以說略帶一絲挑剔。
“查先生,”石琪微微側過頭,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調侃,“看來夏夢女士的號召力,似乎不如當年了啊。這場面,可真是……門前冷落鞍馬稀。”
金庸聞言,輕輕合上手中的筆記本,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些許感慨:
“時代不同了嘛。現在的年輕人,更喜歡洪金寶那種打得熱鬧,或者王京那種……嗯,‘出位’的片子。像《甜蜜蜜》這種,一開始不受關注,也屬正常。”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銀幕,那裡正開始出現演職員表,
“更何況,大家似乎都誤會了,以為這電影就是鄧麗君那首歌的翻版。”
“誤會也好,不誤會也罷。”石琪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專業權威性,
“不是我潑冷水,查先生。您看看這幾年香港電影的風氣。
動作喜劇大行其道,要麼就是跟風抄襲,粗製濫造。
所謂的都市愛情片,也多是插科打諢,膚淺得很。
真正有深度、有情懷的作品,鳳毛麟角。
不是我偏見,左派公司的片子,往往又過於強調說教,節奏沉悶,恐怕很難跳出這個窠臼。”
隨即他又嘆了口氣,繼續道:“我還是更喜歡六十年代那種紮實的劇作和嚴謹的製作。現在的片子,大多是為了賺錢,快節奏,惡搞,難登大雅之堂啊。”
金庸理解地點點頭。
石琪是香港影評界的耆宿,眼光毒辣,要求嚴格,對電影藝術的純粹性和深度有著執著的追求,對眼下商業浪潮衝擊下日益浮躁的影壇現狀感到不滿,實屬正常。
“石兄所言,確有道理。”金庸語調平和,“不過,凡事也不可一概而論。或許這部《甜蜜蜜》,能給我們一些不一樣的感受呢?方育平此人,我聽聞頗有些想法。”
石琪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帶著幾分戲謔看向金庸:“查先生,您這該不會是因為夏夢女士的緣故,愛屋及烏,才這般抱有期待吧?我可是聽說,您當年……”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已然明瞭。
金庸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抬手輕輕擺了擺,眼神清澈而坦然:
“石兄說笑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往事了,少年慕艾,人之常情。如今早已是各有家室,時過境遷。
夏夢於我,如今只是一位值得尊敬的老友,一位傑出的電影人。
我今日坐在這裡,是以一個報人,一個讀者的身份,來看一部電影,僅此而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早就是過去式了,現在嘛,‘相忘於江湖’,亦是美事。”
他的聲音溫和而篤定,帶著歲月沉澱後的釋然與真誠。
石琪見他如此,也收起了玩笑之意,正色道:“是我失言了。既然如此,那我們就靜心觀賞,看看這部讓查先生您都如此關注的《甜蜜蜜》,究竟是何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