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半壁江山（1 / 1）
主持人話音剛落，體育館裡就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這掌聲和去年的百花獎很不一樣——去年的百花獎頒獎禮上，觀眾們更多的是興奮、是熱鬧，是一種“看明星”的心態。
而今天的掌聲，更鄭重，更認真，帶著一種行業內的認可和尊重。
沒辦法嘛，百花獎已經進化成了金雞獎，相比去年更專業了。
去年的百花獎，是《大眾電影》雜誌主辦的群眾性獎項。
評選方式很簡單，就是讀者投票，誰得的票多誰贏。那完全是一場“人氣比拼”，觀眾喜歡誰就給誰投票，至於演技、藝術性這些專業指標，老百姓哪懂那麼多？
正因為如此，當時還是新人的朱琳，才能憑藉《牧馬人》裡李秀芝一角，以絕對優勢拿下第一屆百花獎最佳女主角。
說到底，那時候的觀眾就是看臉、看眼緣，朱琳長得漂亮，演的角色又討喜，自然票數高。
但今年不一樣了。
今年的頒獎禮全稱是“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頒獎典禮”，雖然和百花獎合併後統稱“金雞百花獎”，但評獎機制完全不同。
金雞獎的評委不再是普通觀眾，而是實打實的專業人士，由各大高校的電影學者、各製片廠的老導演、老演員、老編劇，還有電影評論界的權威人士。這些人評獎，看的不是人氣，是演技，是藝術性，是專業水準。
至於具體的評價標準，一般人也無從得知。
“專業”兩個字，就是今年和去年最大的區別。
還有一個區別也不得不提——去年的百花獎是《大眾電影》雜誌社主辦，屬於媒體獎項；
今年的金雞獎是中國電影家協會主辦，歸文化部、宣傳部和文聯直接領導，級別高了不少。
為了辦好這第一屆金雞獎，主辦方確實拿出了最大誠意。
雖然場地還是簡陋，雖然流程還是簡單，但比起去年在體育場裡搭個臺子就頒獎，今年在正規體育館裡舉行，已經算是一次“重大升級”了。
臺下，掌聲漸漸平息。
人們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聽說今年評獎特別嚴……”
“那肯定啊，專業評委嘛，跟咱們老百姓眼光不一樣。”
“我覺得最佳女主角肯定是朱琳，她去年在威尼斯都拿獎了。”
“那也不一定，張瑜的《廬山戀》演得也不錯……”
“張瑜？她都去美國了，還能給她獎？”
“之前是陳沖後來是她，聽說兩人都去了美國同一所學校，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就這樣招呼都不打一下去美國，也實在太對不住觀眾了。”
“也是……”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在體育館裡蔓延。
陳嶼側過頭，看著身邊的朱琳。
朱琳今天穿了一身淡紫色的連衣裙，是出發前在成都找人做的，樣式簡單但合身，襯得她膚色更白。頭髮梳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看起來既精神又漂亮。
儘管如此，但她的表情並不輕鬆。其實她自己還挺擔心的，對能不能獲獎心裡沒數，走之前還在打鼓。
“小陳，”朱琳小聲說，“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陳嶼淡淡一笑，但早就看穿一切，“該是你的，跑不掉。”
朱琳搖搖頭：“我不是緊張這個……我是覺得，如果是因為張瑜去了美國，我才拿獎，那這獎拿得沒意思。”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
“我想光明正大地贏，不是撿便宜。”
陳嶼看著妻子認真的表情，陳嶼也哭笑不得，這怎麼就不光明正大了？
“你放心，”陳嶼輕聲說，“就算張瑜在，這個獎也是你的。你在威尼斯拿過影后，這是國際認可。國內評委要是連這個都看不出來，那也太不專業了。”
“可是……”
“沒有可是，”陳嶼打斷她，“當道理和事實擺在你面前的時候，你要相信事實。”
朱琳看著丈夫堅定的眼神，終於點了點頭，但眉宇間還是有一絲憂慮。
就在這時，臺上又有了動靜。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張名單：
“現在，我們開始頒發第一個獎項——最佳故事片獎。”
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臺上。
鍾惦棐看了看名單，又看了看臺下，臉上露出笑容：
“經過評委會認真評審，我們認為，去年有多部影片都達到了很高的藝術水準。所以，評委會決定——本屆最佳故事片獎，頒發給四部影片！”
“四部？怎麼會？”臺下有人驚呼。
這一屆金雞獎確實很有特色，一上來就是四黃蛋，主打一個一碗水端平。
這在後世幾乎不可能——最佳影片只能有一個，這是常識。
但在1981年，中國電影還在摸索階段，評獎機制也不成熟。評委們面對多部優秀影片，實在難以抉擇，最後想了個折衷的辦法：多頒幾個。
這就是所謂的“下四黃蛋”，這麼幹好處很明顯，那就是誰都能拿獎，誰都不得罪。
但是長遠來看，壞處也很明顯，那就是時間久了沒人相信，覺得都是扯淡。
主持人提高音量，開始宣佈：
“獲得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故事片獎的影片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上海電影製片廠，《天雲山傳奇》！”
掌聲響起。
上影廠區域，徐桑楚、謝晉等人帶頭鼓掌，臉上露出笑容。
“上海電影製片廠，《廬山戀》！”
掌聲更熱烈了。
但陳嶼注意到，當《廬山戀》的名字被念出時，謝晉的笑容有些複雜。這部電影是他的得意之作，但現在女主角去了美國，這份榮譽裡總摻雜著一絲苦澀。
“峨眉電影製片廠，《牧馬人》！”
“峨眉電影製片廠，《女兒國》！”
四部影片宣佈完畢。
現場掌聲雷動。
韓三坪在陳嶼旁邊激動得直拍大腿：“四個！咱可算是佔據了半壁江山啊！哈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裝，大步走上臺。
與此同時，上影廠那邊，謝晉也站起身，在徐桑楚的示意下走向主席臺。
就這樣，一位廠長，一位導演，在臺上會合了。
鍾惦棐把獎盃遞給他們——那是四座一模一樣的金色獎盃，造型是一隻昂首挺胸的公雞，在燈光下閃著光。
韓三坪接過獎盃，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感謝評委會，感謝主辦方，把這個獎頒給《女兒國》。這個獎不只屬於峨眉廠，屬於所有為這部電影付出努力的人——導演陸曉雅同志，編劇陳嶼同志，演員朱琳同志、唐國牆同志，還有全廠上下三百多名職工！”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四川人特有的豪爽：
“這個獎，是對我們峨眉廠的肯定，也是鞭策。我們會繼續努力，拍出更多更好的電影，不辜負觀眾的期望！”
掌聲再次響起。
韓三坪把話筒讓給謝晉。
謝晉接過話筒，沉默了幾秒鐘。
這位老導演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但眼角的皺紋顯得更深了。
“感謝，”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感謝評委會對《天雲山傳奇》的肯定。”
他頓了頓：
“拍電影幾十年，我最大的感受就是——電影是人民的藝術。我們拍電影，是為了給人民看，是為了反映時代，是為了記錄生活。《天雲山傳奇》講的是**擴大化的歷史教訓，這些都是我們國家、我們人民走過的路。”
他的聲音漸漸堅定：
“電影人會老，演員會走，但電影的精神不會丟。只要還有人在拍電影，還有人在看電影，中國電影就有希望。”
這話說得意味深長。
臺下不少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在回應張瑜去美國的事。所以這一次掌聲格外熱烈。
之後後謝晉鞠躬下臺，腳步有些蹣跚。
韓三坪扶了他一把，兩位老電影人相視一笑，一起走回座位。
最佳故事片獎頒完，現場氣氛更加熱烈了。
接下來是最佳男主角獎。
鍾惦棐再次拿起名單：
“獲得第一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男主角獎的是——”
他看了看臺下，目光掃過幾個熱門人選——達式常、王心剛、郭凱敏、唐國牆。
這四個人各有優勢。
達式常在《燕歸來》裡演一個Y派分子，表演細膩深沉，展現了很強的演技功底。
王心剛在《神刀》裡演一個武俠高手，雖然電影本身商業味濃，但他的表演可圈可點。
郭凱敏在《廬山戀》裡演得不錯，陽光、帥氣，是新一代偶像的代表。
唐國牆在《女兒國》裡演唐僧，把一個內心掙扎的僧人演得入木三分，在威尼斯都獲得了認可。
究竟花落誰家？
鍾惦棐終於宣佈：
“達式常同志，《燕歸來》！”
掌聲響起。
達式常坐在上影廠區域，聽到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他今天穿了一身藍色中山裝，四十出頭的年紀，正是男演員的黃金時期。個子不算高，但氣質儒雅，是那種典型的“知識分子型”演員。
走上臺時，他的腳步有些慢，似乎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從主持人手中接過獎盃，達式常走到話筒前，深吸了一口氣。
“我……沒想到，”他開口，聲音有些顫抖，“真的沒想到。”
臺下有人笑了——這種開場白很真誠。
“《燕歸來》這部電影，拍得很苦。我演的角色是個右派，那種壓抑、那種委屈、那種想說話又不能說的感覺……我琢磨了很久。”
他頓了頓：
“拍完以後，我心裡很忐忑。因為這個角色不討喜，不像武俠片裡的英雄，也不像愛情片裡的帥哥。我怕觀眾不喜歡，怕大家看了難受。”
臺下安靜了。
達式常繼續說：
“但是今天，評委會把這個獎給我，說明……說明我的表演得到了認可。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觀眾成熟了，我們的電影進步了。我們不再只喜歡看打打殺殺、談情說愛，我們也願意看那些沉重的、真實的歷史。”
“這個獎，我拿得心虛。因為去年有很多好電影，有很多好演員。王心剛同志、郭凱敏同志、唐國牆同志……他們都演得很好。我這個獎，是替他們拿的。”
這話說得謙虛，但也實在。
臺下，王心剛笑著搖頭，郭凱敏則低下了頭——他還年輕，第一次參加這種大獎就落選，心裡肯定不是滋味。
唐國牆倒是坦然，他本來也沒指望拿最佳男主角——畢竟《女兒國》是部“女人戲”，唐僧的戲份不算最多。
達式常最後說：
“我會繼續努力，拍更多好電影。謝謝大家！”
他深深鞠了一躬，走下臺。
掌聲持續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