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這還是香港的金像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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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金像獎頒獎典禮結束後的第二天,整個香港電影圈彷彿經歷了一場地震。

清晨的報攤前,來買報紙的人比平時多了整整一倍。

攤主老陳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收錢一邊吆喝:“《明報》、《東方》、《星島》!頭版全是金像獎!青鳥公司大獲全勝!”

這時,一個穿著工裝的中年男人接過《明報》,只是掃了一眼頭版標題,便忍不住咂嘴:“青鳥?沒聽過啊,怎麼這麼利害?”

聞言,旁邊戴著眼鏡的年輕人湊過來,也一臉恍惚道:

“我知道!就是拍《甜蜜蜜》那家公司嘛。昨天電視直播看了沒?最佳影片、最佳女主角、最佳編劇全拿了!真是沒看出來!”

“《甜蜜蜜》我也看了,”中年男人點點頭,“確實拍得好,我老婆看哭了三次但沒想到能拿這麼多獎。”

“所以才說評委有眼光嘛。”年輕人推了推眼鏡,“不過也真是沒想到,一家小公司能打敗邵氏、嘉禾這些大廠,反了天了!”

像是這樣的對話,更是普遍的在香港的茶餐廳、寫字樓、工廠車間裡隨處可見。

觀眾驚訝於這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能有這個成績,就連業內人士都覺得這實在不可思議。

頂著嘉禾和邵氏的壓力異軍突起,在這個年代的香港影壇可比想象的男多了。

要知道,1981年的香港電影圈,正處在一個關鍵的轉型期。

邵氏影業雖然還在維持,但已經顯露出疲態,規模比以前小了不少。

張徹的武俠片模式漸漸過時,觀眾也不大吃這一套了,李翰祥的風月片也面臨市場飽和,漸漸地沒了支撐。

也正因為如此,邵逸夫才將更多的精力轉向了剛剛起步的電視業務。

而嘉禾則是大步躍進,在得到程龍後,進一步轉型,想要打入國際市場,開始搞大片。

沒錯,除了好萊塢之外,香港的電影人也意識到,未來的電影一定是大場面、大明星和大製作。

程龍最新電影裡已經有飛車和爆炸場面,雖然以今天的眼光看略顯粗糙,但在當時已經是突破。

新藝城剛剛成立,麥嘉、黃百鳴等人正摩拳擦掌,準備用現代營銷手法和型別片創新來衝擊市場。

在這樣的背景下,一家成立僅一年多、沒有大明星、沒有大投資的小公司,居然憑藉一部文藝愛情片橫掃金像獎,這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更讓一些香港電影人心裡不是滋味的是,這家公司有大陸背景。

九龍塘一間茶餐廳裡,幾個電影圈的二線導演和編劇正在喝早茶。

“你們說,這金像獎是不是有問題?”一個禿頂的中年男人用筷子戳著腸粉,語氣不滿,“最佳編劇給大陸仔,最佳影片也給了青鳥,我們香港沒人了嗎?”

他對面坐著的,是個戴鴨舌帽的年輕人,聞言小聲說:“王導,話不能這麼說。《甜蜜蜜》確實拍得好啊,我看的時候也感動了。”

“好歸好,但獎是不是給太多了!”被稱作王導的男人放下筷子,有些不快。

“他一部電影就拿了五個獎,那其他電影怎麼辦?

《師弟出馬》票房最高,也是人家程龍玩命拍出來的,結果就拿了個最佳男主角。”

話裡話外,這個叫王導的,都透著一股子不服氣。

聞言,旁邊一個女編劇也嘆息一聲,“王導,我們都是業內人士,都能理解的,像是《甜蜜蜜》那種片子,文藝氣息重,也很有深度,評委們就吃這一套的。我們拍的商業片,哪怕成本一個億,在他們眼裡也還是俗氣。”

“所以我才說嘛,金像獎有問題嘛!”王導聲音大了起來,

“畢竟電影是拍給觀眾看的,又不是拍給幾個評委看的。

觀眾喜歡票房高,才是硬道理。搞什麼‘藝術評價’,最後選出來這種片子,以後大家都去拍文藝片算了!”

像是這樣的牢騷,在彼時電影圈裡並不少見。

不過這邊可不像大陸,喜歡弄什麼雙黃蛋四黃蛋,第一就是第一,絕無並列的說法。

這樣做可以增加獎項的權威,但是後遺症也就出來了,不服的人總有那麼一大堆。

當然,還有一些香港電影人覺得很委屈,我們辛辛苦苦拍電影,研究市場,琢磨觀眾喜好,投資真金白銀,結果到頭來,獎被一家大陸背景的小公司拿走了?

不公平,這就是徹頭徹尾的不公平!

當然,並非所有人都這麼想。

《明報》的金像獎專題報道,就用了整整兩個版面。

頭版標題是:“青鳥展翅,一鳴驚人——《甜蜜蜜》橫掃首屆金像獎”,副標題是“大陸編劇陳嶼獲獎感言:電影無邊界,藝術無隔閡”。

這一次下筆之人不是別人,正是香港資深影評人石琪。

在這篇報道里,詳細分析了《甜蜜蜜》獲獎的原因:

“筆者認為,《甜蜜蜜》之所以成功,在於它捕捉到了一個時代的脈搏。

在19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正是大陸改革開放、香港經濟騰飛、大量新移民湧入香港的時期。

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個誰也沒經歷的新時代,有混亂,有困苦,當然也有讓人感動的東西,比如《甜蜜蜜》中所具現的東西。

而影片透過李翹和黎小軍這兩個人物的愛情故事,折射出了大時代背景下普通人的命運變遷。

不得不說,陳嶼的劇本寫得細膩而剋制,沒有刻意煽情,卻處處透著真情。

容我再誇一句,這實在是我今年,甚至是近幾年看過的最好的劇本。

此外,方育平的導演手法沉穩內斂,將鏡頭對準人物的內心世界。

而最令人的驚喜的是,林青霞的表演突破了以往的花瓶形象,將李翹這個複雜女性塑造得有血有肉。

透過這部影片,再次向我們證明了一點:好電影不在於投資大小,而在於是否真誠。

青鳥公司雖然規模小,但在創作上投入了百分之百的誠意,這點實在可貴。

金像獎將最高榮譽授予《甜蜜蜜》,是對這種創作態度的肯定。

這一次青鳥包攬多項大獎,實在是實至名歸,再次恭喜。”

當然,也不止《明報》一家,香港的《文匯報》的評論更加深刻:

“《甜蜜蜜》就像一面時代的鏡子。

當香港電影越來越傾向於商業化和娛樂化時,這部影片提醒我們,電影還可以記錄時代,還可以探討人性,還可以以這種方式給予觀眾心靈的慰藉。

在筆者看來,不管從任何方面來說,它都是一部值得反覆品味的經典。

第一次看,看到的是愛情;

第二次看,看到的是時代;

第三次看,看到的是人性。

這樣的電影,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褪色,反而會歷久彌新。

什麼叫做經典?這就是經典,而我們香港一向是個不愛經典的地方。

但遺憾的是,由於型別原因,《甜蜜蜜》的票房未能進入年度前三。

這再次證明了一個殘酷的現實:在商業市場上,文藝片往往敵不過動作片和喜劇片。

但金像獎的價值就在於,它能夠給那些在商業上可能不成功、但在藝術上有追求的影片以肯定。”

而《東方日報》的報道則側重於人物,比如青鳥幾位演員的歷程。

“林青霞女士昨晚淚灑金像獎,完成了從花瓶到影后的華麗轉身,實在可喜可賀!

陳嶼,這個來自大陸的年輕人,已經用他的才華為香港電影注入自己的力量。

他的才華和視野,讓人看到了香港電影新的可能性。

而劉德樺的獲獎同樣勵志,這位從被TVB雪藏到金像獎最佳新人,他的堅持終於得到了回報。

不得不說,這一屆的金像獎,有著最完美的結局。”

隨即,就連一向以八卦著稱的《天天日報》,這一次也難得正經了一回:

“本報認為青鳥公司的成功絕非偶然。夏夢作為資深電影人,眼光獨到;陳嶼作為新生代編劇,才華橫溢;方育平作為導演,功力深厚。這三人的組合,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更難得的是,青鳥公司營造了一種專業的創作氛圍。

經過多方採集,從《甜蜜蜜》劇組傳出的訊息看,整個拍攝過程非常和諧,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全情投入。

這在競爭激烈、經常趕工期的香港電影圈,實在是有些另類,甚至讓人羨慕。

金像獎將最佳影片授予《甜蜜蜜》,不僅是對影片本身的肯定,也是對青鳥這種創作模式的肯定。”

當然,有讚揚就有批評。

像是一些對大陸不友好的媒體,對金像獎的結果表達了不滿。

比如《香港時報》,這回他們的報道相當剋制,但字裡行間透著酸味:

“第一屆金像獎昨晚落幕,《甜蜜蜜》成為最大贏家,這已經是無可更改的事實。

但是這部由大陸編劇創作、香港公司(大陸背景)投資拍攝的影片,獲得了包括最佳影片在內的五項大獎。

而評審團主席在接受採訪時也表示,評選完全基於藝術標準,不考慮其他因素。

但筆者還是有些疑問,那就是金像獎作為香港電影獎項,理應對香港本土電影人給予更多關注。

就這一點來說,金像獎主辦方還可以做得更多,不管怎麼說,金像獎始終是香港的金像獎,不是麼?

而與此同時,某家小報的標題更加直接:“金像獎被大陸電影人‘摘桃子’?”

文章寫道:

“昨晚的金像獎,讓人感覺不像是香港的金像獎。

頒了這麼多獎,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來,真正的大贏家是哪個。

贏家是大陸,是臺灣,唯獨不是香港,筆者想問一句,香港的電影人都去哪裡了?

對於我們土生土長的香港人來說,這樣的金像獎不要也罷!”

同一時刻,九龍城寨附近的一家錄影帶租賃店裡,老闆正在和熟客聊天。

“阿賓,金像獎你看了沒?”老闆一邊整理架子上的錄影帶一邊問。

“看了點,沒意思啊,”熟客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花襯衫,“但我沒看完,最後是不是甜蜜蜜贏了?”

“是啊,拿了五個獎。”老闆搖搖頭,道:“但我就不明白了,那種文藝片有什麼好看的?哭哭啼啼,沒完沒了的。

要我說,最佳影片應該給《師弟出馬》,程龍多拼命啊,最後那一場打戲,那可都是真打啊!”

“就是!”另一個正在挑錄影帶的年輕人插嘴,“香港電影就該有香港特色,像是飛車、爆炸、功夫,這才叫香港電影嘛。

《甜蜜蜜》那種片子,適合臺灣人拍,不適合我們。”

老闆嘆了口氣:“不過話說回來,現在市場就是這樣。觀眾喜歡看熱鬧的,但評委喜歡看文藝的。以後啊,估計會有更多公司去拍文藝片衝獎。”

“那我們就沒得看嘍。”青年阿賓聳聳肩,拿起一盤恐怖片的錄影帶,“我還是租這個吧,起碼看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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