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我的中國心(1 / 1)
電梯門關上,把周閏發那張年輕又謹慎的臉隔絕開來。
他倒是謹慎了一輩子,最後也慎過了頭,不知道慎哪裡去了。
其實也不只是周閏發一個,香港演藝圈的人,大多如此。
他們小心翼翼,一門心思只管撈錢,至於zz立場,那是能不碰就不碰,實在繞不開就敷衍一番完事。
80年代,tw勢大,他們絕大多數倒向tw,到了90年代之後,大陸勢起,一個個又謀畫著怎麼北上了。
比如到了1995之後,尤其是香港電影黃金年代結束後,這些明星有人北上,也有人西進。
周閏發憑著多年的積累,最終跟好友吳宇森一起去了好萊塢。
不幸的是,去了好萊塢,他依舊玩的是小馬哥那一套,動不動就掏傢伙掃射。
這些動作在那個年代的香港觀眾看來確實很帥,但是在槍支氾濫的美國人民看來,這也太假了。
連後坐力都沒有的槍,還從來不換彈夾,人家也是開了眼界。
就這樣,幾部電影下來,發哥毫無疑問地大撲街。製片方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不耐煩,給的薪酬也越來越少,最後灰溜溜地回來了。
彼時已經是2000年代,內地崛起,他也不再是首選,只能在一些合拍片中演演配角之類。
等到後來稍有積累之後,終於還是忍不住飄了。
縱觀周的一生,如果用一句話來說,那就是不精緻的利己者。
演了一輩子大俠,但身上卻少有大俠的風度和格局。
所謂肩寬卻不能挑大任,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陳嶼沒多停留,攔了一輛車。
“去中環。”
....................
中環,德輔道中一棟老式商廈。
這棟樓建於五十年代,外牆是當時流行的水刷石,經過三十年風雨,已經顯得有些陳舊。
樓下是幾家老式小商鋪,賣百貨的、賣糖水的、還有一家老式中標行。
陳嶼抬頭看了看門牌號,確認沒錯或,這才走了進去。
大堂有些昏暗,管理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一件老舊的制服,裡面是起洞的白背心。
陽光下,老頭坐在椅子上,幾乎快睡著了。陳嶼沒打擾,徑自走向樓梯。
黃霑的工作室在七樓,也是這棟樓最高的一層。
實際上以他的名望,早就可以搬去最好的辦公室了,可是這傢伙戀舊,在這裡一干就是二十年,熬得門衛都成老頭了。
坐上電梯,晃晃悠悠的,過了一會才到七樓。
這層只有一扇門,沒有招牌,沒有門鈴,也沒有其他標誌。
陳嶼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年輕女孩的臉。
她大約二十歲,穿著時髦的連衣裙,化著精緻的妝容,眼神裡帶著審視。
“找誰?”
“我找黃霑先生。”陳嶼說。
女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黃先生不在。”
見狀陳嶼又說:“我是邵逸夫先生介紹來的。”
聽到“邵逸夫”三個字,女孩微微一愣,隨即再次打量陳嶼,猶豫片刻後,這才說道:“那你等等。”
大約過了一分鐘,門終於被開啟了,女孩側身讓開。
“黃先生請你進去。”
“謝了。”
陳嶼邁開步子走進去,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雖然這樓外面看起來破破爛爛,也沒有人想去修補,但是裡面真不一樣。
黃霑的工作室差不多有一個籃球場大,進門是接待區,一套紅木沙發,茶几上擺著茶具。
裡面是工作區,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各種樂器,鋼琴、大小提琴、架子鼓、吉他、古箏、二胡什麼的都有.....
之後書架,上面蓬鬆地堆滿了樂譜、稿紙和書籍。
一旁的牆壁上,則掛滿了字畫和照片。
陳嶼掃了一眼,有黃霑與顧嘉輝的合影,有他年輕時演出的劇照,還有幾幅他自己寫的書法——“難得糊塗”。
“黃先生在裡面。”女孩指了指工作區後面的一扇門。
陳嶼走過去,推開門。
這是個更私密的空間,大約二十平米,像個書房。
三面牆都是書櫃,塞滿了書。
窗前一張藤椅,黃霑就坐在上面,手裡拿著酒杯,醉醺醺的。
陳嶼看了一眼,整個人也微微一愣,上班時間喝酒,這果然很黃霑。
第一次看到81版本的黃霑,陳嶼也忍不住笑了,這會他還不是老頭,只能說是40來歲的小老頭。
穿著休閒的襯衫,沒打領帶。頭髮有些凌亂,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眼神銳利,死死地看著來人。
“你就是大陸來的那個小子?”黃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明顯的廣府口音。
陳嶼點頭:“黃先生好,我是陳嶼。”
聞言他放下酒杯,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目光就像是X光,似乎要把人看透。
“六叔說你是個人才,我看也就是個普通後生仔嘛,不過長得確實不錯,有我年輕時的幾分風采。”
“黃先生說笑。”
“坐。”黃霑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自己重新坐回藤椅,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六叔說你有事找我。說吧,什麼事?我很忙的。”
陳嶼隨即坐下,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寒暄,也談不上鋪墊。
黃霑之所以這樣,還是不太願意跟大陸人有太多瓜葛。
如果不是看在六叔的面子,他大概是不會見這個年輕人的。
不過陳嶼倒是不在乎,笑著道:“我這一次來,是想請黃先生寫歌。”
“寫歌?”黃霑眉頭皺起,“寫什麼歌?”
“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今年是中央臺第一屆春晚,意義重大,我想請港臺藝術家一起參與。”
聽到這話,黃霑的臉色立即就暗了下來。
他放下酒杯,目光銳利,盯著陳嶼說:“是給大陸寫歌?”
“對。”
“不寫。”黃霑拒絕地乾淨利落,“我不給大陸寫歌。這是我的原則,希望你不要勉強。”
陳嶼淡淡一笑,他倒是早有預料。
其實黃霑對大陸的感情很複雜,他49年就來香港了,但是一部分家人還在大陸,親姐還是老當員。
童年的記憶裡,既又既有廣州西關大屋的溫馨,也有逃難路上的艱辛。
這些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東西,壓抑心底多年,莫名就有了幾分怨念。
“為什麼?”陳嶼平靜問。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想。”黃霑別過臉去,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這人就這樣,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給大陸寫歌,屬於不能做的事。”
房間裡沉默下來。
只有窗外的車聲隱約傳來,還有書桌上老式座鐘的“滴答”聲。
陳嶼一看就樂了,這傢伙年輕時就這樣,狂放不羈又有點致命清高,總之就很固執。
“黃先生,說句實在話,覺得這首歌於情於理,於國於家,你都應該寫。”
“哦,為什麼?”黃霑聽到陳嶼這理由,忽然又有了點興趣。
陳嶼嘆息一聲,這才繼續說道:
“過去一些年我們確實過得艱苦,也走了一些w路,但是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
“當年我在農場放牛的時候就明白一個道理,任何時候,悲觀都沒有用。即便前路不確定,甚至可能是一片黑暗,我們也要往前走。因為停下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黃霑似有觸動,沒看陳嶼,而是低頭小抿一口。
“而且,這一次寫的歌不是給大陸,而是除了大陸之外,還有香港、臺灣、東南亞、以及全世界所有的華人。過去的已經過去,我們總要向前看才是。”
“向前看……”黃霑低聲重複這三個字,忽然笑了,笑裡帶著苦澀,“你說得輕巧,有些事,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我知道。”陳嶼點點頭,“但君子行事,只問對錯,不問得失,就眼下來說,這是一件對所有人都好的事,不是麼?”
黃霑點點頭,但沒說話,心裡已經有了一些觸動。
他算不上什麼君子,也貪財也好色,還特別喜歡年輕的媽媽桑,把蔡瀾他們幾個都帶壞了。
但是毫無疑問,他是一名愛國者,或者說他心裡愛著的,是那個更廣泛意義上的大中國。
如果只是峨眉廠或者那個單位要他寫歌,他大概懶得搭理。
但如果是寫給全球華人的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陳嶼這時候把全球華人這個概念搬出來,確實讓老頭子心動了一下。
“你說的對。”黃霑點點頭,“這樣吧,你給我一點提示,我再想想。”
陳嶼拿起桌上的紙和筆,從從容容寫了幾句。
比如名字是我的中國心,還有前面“洋裝雖然穿在身,我心依然是中國心”的歌詞之類。
黃霑看了一眼,眉宇間似有觸動。
“可以了。”他擺擺手道,“你可以走了,我這邊好了會給你打電話。”
等到陳嶼走後,黃霑這才站起來,手裡拿著這張稿紙,看了半天。
來香港這三十年,彷彿是一場夢,而在夢醒之前,他似乎還記得十歲在西關的日子。
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最美好的回憶似乎都被封存在那裡。
最終,所有的思緒化作一聲長嘆:
“中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