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82年的春(祝大家新年快樂!)(1 / 1)
二月二,龍抬頭。
成都的天氣也一天天暖和起來。
院子裡的法國梧桐冒出了嫩芽,紫紅紫紅的,像一粒粒小米。
迎春花開了,金燦燦地垂在牆頭,風一吹,細細的花瓣飄落下來,鋪了一地金黃。
氣溫回升,病房的窗戶也終於可以開啟,早晨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床單上,落在朱琳的臉上,落在那床碎花襁褓上。
偶爾一陣春風吹進來,還夾雜著花香,吹在人臉上暖暖的,別提多愜意了。
小魚兒長大了不少。
剛出生時她才六斤二兩,抱在懷裡輕得像一片羽毛。
現在快滿月了,小臉圓了一圈,皮膚也不像剛出生時那麼紅,褪成了淺淺的粉色。
眼睛睜開的次數越來越多,烏溜溜的,像兩顆浸在清水裡的黑葡萄。
她就這麼縮在襁褓裡,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隻小麵包。
最讓陳嶼覺得驚喜的是,她會盯著人看了。
有時候陳嶼抱著她,她就那麼盯著他的臉,一動不動,一看就是好幾分鐘,好像在努力記住這個天天跟她說話的人長什麼樣。
她還會笑了。
不是剛出生那種無意識的嘴角抽動,是真的笑——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小嘴咧開,露出粉紅色的牙床。
每次她一笑,陳嶼就覺得整個病房都亮了。
二月十九,這一天驚蟄。
廖醫生來查房,給朱琳做了最後一次產後檢查。
“恢復得很好,”她在病歷本上寫著,“子宮復舊完全,惡露乾淨了,基本可以出院了。”
朱琳坐在床邊,聽到這話,輕輕鬆了一口氣。
在這醫院裡住了一個月,雖說有人照顧,可畢竟是病房,處處不方便,她早就想回家了。
當然,還有個原因,那就是冬天很冷,家裡處處需要生活,實在不方便,醫院就好多了。
如今連廖醫生都這麼說了,兩口子自然沒什麼好猶豫的,陳嶼當即就辦了出院。
這會收費處沒什麼人,對方一看到是陳嶼,一下也熱情地打招呼。
“陳主任啊!”
陳嶼點點頭,把單據什麼的遞過去,婦女點點頭,在單據上蓋了章又遞回來。
“恭喜啊,閨女滿月了,她以後可是咱們峨眉廠的明星!”
“謝你吉言。”
三月一號,朱琳出月子。
這天一大早,朱母就從家裡趕來,手裡拎著一個大包袱。
包袱裡是朱琳懷孕前的衣服——一件碎花的確良襯衫,一條藏藍色滌綸褲子,還有一件薄薄的毛線開衫。
而此時的家裡,早已經是熱氣升騰,朱母早就用艾草燒好了一鍋熱水,催促著朱琳趕緊進去。
“難得天氣好,你好好洗個澡去。”
“嗯。”
朱琳點點頭,換了衣服,將女兒遞給陳嶼,自己這才洗澡去。
根據這邊傳統,女人要在出月子的時候用艾草洗澡,意為除穢平安的意思。
這是她一個月來第一次正正經經洗澡。之前只能用熱水擦身,總覺著洗不乾淨。
這回站在自家室裡,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流過肩膀、脊背、腰,她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換上自己的衣服,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女人瘦了一些,臉頰不像懷孕時那麼圓潤,下巴尖了一點。
但氣色很好,眼睛裡有了光采,不再是剛生完那幾天那種疲憊的黯淡。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
門開了,陳嶼走進來,手裡抱著已經收拾好的包袱。
他看見朱琳,愣了一下。
朱琳穿著那件碎花的確良襯衫,領口敞著一顆釦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頭髮剛洗過,半乾不溼地披在肩上,髮梢還滴著水。
臉頰被熱水蒸出兩團淺淺的紅,眼睛亮亮的,像雨後洗過的天空。
“好看嗎?”她問。
陳嶼點點頭,沒說話。
朱琳笑了,走過來,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我們出去逛逛。”
三月中的成都,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
太陽暖洋洋的,風也格外輕柔。梧桐樹冒出了新芽,在陽光下晶瑩透亮。牆壁上、馬路邊、家屬院的陽臺上,到處都是垂著的金燦燦的花串。
陳嶼推著嬰兒車,朱琳走在她旁邊,一家三口緩緩走著。
嬰兒車是那種老式竹編的,方方正正,下面還有十個竹筒輪子,推起來很是顛簸,不過小傢伙好像早就習慣。
她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頭頂的綠葉新芽,還看到從綠葉縫隙裡投下來的眼光,偶爾咿咿呀呀。
一路上,不斷有人跟他們打招呼。
“陳主任,琳姐出院啦?”
“哎喲,這就是小魚兒吧?真漂亮!”
“滿月了吧?那可得好好慶祝慶祝!”
“琳姐氣色真好,一點看不出剛生完孩子!”
“哎喲!真是個迷人的小可愛啊!”
朱琳一路點頭一路笑。陳嶼也點頭,不斷跟廠裡的職工們打招呼。
這年代就是這樣,大家一個單位裡的,時間一長基本都認識。
走到廠區中心那片空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攝影棚那邊人來人往。
道具組的工人推著板車,車上堆滿了佈景板;燈光組的小夥子扛著幾根大燈架,一邊走一邊說說笑笑;棚裡傳出隱隱約約的喊聲——“燈光再高點!”“那邊反光板往左移!”
陸曉雅站在棚外,手裡拿著一沓稿紙,正跟幾個人說著什麼。
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細瘦的小臂。
看見陳嶼他們,她立刻揮手。
“陳主任,朱琳同志!”他小跑著過來,湊到嬰兒車前看了看,“哎呀,小魚兒,快叫奶奶!”
小魚兒哪裡會理她,只是微微睜了睜眼睛,然後繼續睡了。
陸曉雅這才對朱琳說:“朱琳同志,生個女兒,你又漂亮不少。”
“哪有,陸導你又笑話我,我都胖十幾斤了。”
“哈哈,這正常的。”
幾人又說了幾句,兩口子又推著嬰兒車繼續往前走。
梧桐樹下,陽光透過新葉灑下一地斑駁的光影。
陳嶼把嬰兒車停在樹蔭裡,蹲下來,給小魚兒掖了掖被角。小傢伙已經睡著了,眼睛閉得緊緊的,小嘴微微嘟著,呼吸又輕又勻。
朱琳說去小賣部買點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陳嶼點點頭,在樹下的石階上坐下來。
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背上,暖暖的,癢癢的。
他眯起眼睛,看著遠處攝影棚那邊忙碌的身影,聽著隱隱約約傳過來的喊聲,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就跟剛穿越來的那會一模一樣。
說來也是感慨,轉眼之間都已經好幾年,自己娶了朱琳,還成了爸爸。
都說人生如夢,還真是半點不假。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陳嶼回頭,看見韓三坪正朝他走過來。
韓三坪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個搪瓷茶杯,杯蓋上還冒著熱氣。
他在陳嶼旁邊站定,先低頭看了看嬰兒車裡的小魚兒。
“睡著了?”他壓低聲音問。
陳嶼點點頭,韓三坪則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小魚兒臉上碰了碰。
柔軟的觸感反彈回來,弄得他這個大男人都忍不住
“小魚兒,快點兒長大,韓伯伯帶你釣魚去。”
可越是這樣,嬰兒車的小傢伙越是沒反應,睡得就像一頭三月裡的小豬。
見狀韓三坪直起腰,在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
“老弟,現在是1982年了,今年要怎麼搞?”
這個問題他自己倒是想過,只不過沒那麼明白而已,索性不如問問陳嶼。
陳嶼沉默片刻,這才緩緩說道:
“峨眉廠這邊還是老樣子,不管是電影還是電視劇,都要繼續拍。”
“去年那幾部片子反響還不錯,這說明這條路子走得通。今年可以再往前邁一步——科幻的,技術上再精進一些;武俠的,劇本再紮實一些,電視劇也可以適當開一些,我們爭取再拿一兩個獎什麼的。”
韓三坪點點頭:“我也這麼想,今年可是個好年份,咱們得好好幹一把。這段時間閒下來就開個會,到時候把計劃跟廠裡說說,然後咱們就開工。”
陳嶼站起來,點點頭:“好。”
說完,他端著搪瓷茶杯,不緊不慢地朝攝影棚那邊走去。
陳嶼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陽光裡。
“想什麼呢?”
朱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嶼回頭,看見她提著一個小網兜走過來。網兜裡裝著肥皂、牙膏、幾卷衛生紙,還有一小包紅糖。
“沒什麼,”他說,“跟韓廠聊了幾句。”
朱琳走到嬰兒車旁邊,彎下腰看了看小魚兒。小傢伙還在睡,小嘴微微嘟著,嘴角掛著一丁點口水,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睡著了?”她輕聲問。
“嗯,剛睡著。”
朱琳直起腰,看著遠處攝影棚那邊忙碌的人影,看了一會兒。
“要開始忙了吧?”她問。
陳嶼沒回答,他伸手,把一縷被風吹到她臉上的碎髮別到她耳後。
“不急。”
朱琳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來。
嬰兒車裡忽然傳來細細的聲響。
兩人同時低頭看去——小魚兒醒了。
她睜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看看左邊,看看右邊,最後定格在兩張俯下來的臉上。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很淺,只是嘴角微微向兩邊翹起,卻清清楚楚印在那張小小的臉上。
陳嶼彎下腰,輕輕把她從嬰兒車裡抱起來。
小傢伙的身體還是那麼輕,那麼軟,那麼暖,貼在他胸口,像一團小小的火焰。
他抱著她,轉頭看著朱琳。
朱琳也在看他,眼睛裡有陽光,有笑意,有那種只有她才有的溫柔。
“走吧,回去吃飯了。”
他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推著嬰兒車。朱琳走在他旁邊,手裡提著那個小網兜。
一家三口,沿著灑滿陽光的廠區道路,慢慢朝家屬院走去。
身後,梧桐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遠處,攝影棚裡的喊聲隱隱約約傳來。
頭頂,三月的太陽暖洋洋地照著。
一九八二年的春天,就這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