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老謀子樂瘋了(新年快樂)(1 / 1)
從陳嶼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張藝某覺得腳下的路都是飄的。
三月的眼光,暖洋洋地曬在身上,不一會就燥熱起來,張藝某乾脆就脫了衣服,穿了件背心在裡面。
廠區道路兩旁的梧桐樹冒著一層嫩綠,風吹過來,樹葉嘩啦啦響,像是在鼓掌。
遠處攝影棚裡傳來隱隱約約的喊聲,道具組的人推著板車經過,車上堆滿了佈景板,輪子軋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響。
這些聲音,這些景象,張藝某每天都見,可今天看起來格外順眼。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筆記本——剛才陳主任跟他談的時候,他記了好幾頁。
分鏡頭的想法,人物造型的構思,京劇場面的拍攝手法……
腦子裡亂烘烘的,像有無數個念頭在打架。
導演。
這個他做夢都在想的詞,現在真真切切落到他頭上了!!
張藝某今年三十二,算是北影的大齡畢業生。
不過這一世他沒去關係,一畢業就被陳嶼挖過來了,有了《怪形》和《唐伯虎點秋香》的積累,再加上之後在《西遊記》劇組混的經驗,眼下已經算比較成熟了。
可以說在攝影技術上,張藝某不遜色於任何人,在這個年代也算是國內最好的。
可是即便如此,一下子從攝影師變成導演,他還真沒想過。
當然,老謀子屬於是小人物有大夢想,之前天天跟陳詩人在一起,哪能沒有導演夢呢?
他也幻想著,有朝一日能自己掌鏡,拍一部自己喜歡的電影,那可就太好了。
只是他也沒想到,這一天竟然來得這麼快,
他加快腳步,往宿舍走去。
峨眉廠的宿舍區在廠子東邊,幾排筒子樓,灰磚灰瓦,樓道里堆滿了雜物。
張藝某分到的是三樓的一間小屋,十五六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堆著書和攝影雜誌。
窗戶朝北,光線不太好,但他平時都在廠裡待著,回來也就是睡個覺。
推開門,屋裡還是老樣子。
床上的被子沒疊,桌上攤著幾本《電影藝術》和一本翻舊了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全集》。
這些都是他老婆,也就是遠在西安製片廠上班的肖華給他弄來的,老謀子如獲至寶,喜歡得不得了。
窗臺上放著個搪瓷缸子,裡頭插著兩支毛筆——那是他偶爾練字用的。
張藝某在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氣,拿起筆,開始寫電報稿。
他寫得很快,字跡有些潦草,但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西安電影製片廠轉肖華。我被任命為《霸王別姬》導演。藝某。”
“如若時機合適,我將會向陳主任或者韓廠長申請,將你調來成都,屆時我們一家團聚,日日年年,望周知。”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太簡單了,又想加幾句,但電報是按字收費的,還是算了。
他把紙摺好,揣進兜裡,起身出門。
郵電局在廠區外面,走十幾分鍾就到。
一路上碰見幾個熟人,跟他打招呼,他都笑著回應,腳步卻沒停。
郵電局的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綠色制服的中年婦女,正嗑瓜子看報紙。張藝某把電報稿遞過去,她接過來看了一眼,慢悠悠地問:“發哪兒?”
“西安,西安電影製片廠轉肖華。”
婦女拿過一張電報紙,照著抄了一遍,又數了數字數:“三塊六。”
張藝某從兜裡掏出錢,數了數,遞過去。婦女收了錢,在電報上蓋了個章,扔進旁邊的筐裡。
“下午就能發出去,回去吧。”
張藝某點點頭,轉身走了。
出了郵電局,他站在路邊,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慢飄著,偶爾一片陽光投下來,很有意思。
他忽然想起大學時候,陳凱歌、田壯壯他們幾個在宿舍裡聊電影,聊將來要當導演,拍自己想拍的東西。
那時候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遠得像天上的雲。
人家陳詩人和田老大不用說,本來就是北影廠子弟,當導演對他們來說,似乎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是自己呢,自己這算什麼呀?
一個靠賣血過活的攝影師,雖然攝影技術好,但是距離當導演還有不短的距離。
但現在倒是好了,三個人同事畢業,自己倒是先二人一步坐上了導演,這當然是天大的喜事。
現在,雲還是那朵雲,他卻已經站在了導演的位置上。
回廠的路上,他特意繞了個彎,去小賣部買了一包煙,算是補充自己的糧草。
平時他很少抽菸,一是費錢,二是對嗓子不好——做導演要跟演員說戲,嗓子得保護好。
但今天他想抽一根,不但想自己抽,還想找人來一起抽。
剛走進廠區,就有人喊他。
“藝某!張藝某!”
他回頭一看,是道具組的李師傅。
李師傅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在廠裡幹了快三十年,什麼道具都能做。
他小跑著過來,臉上帶著笑:“聽說你當導演了?陳主任定的?”
張藝某點點頭:“剛定的。”
“哎呀,恭喜恭喜!”李師傅一拍大腿,“這可是大好事!咱們廠自己培養的導演,好啊!”
張藝某有些不好意思:“李師傅,我還年輕,得多跟你們學習。”
“年輕怕什麼?”李師傅擺擺手,“有陳主任和韓廠長撐著,你只管放手幹。需要什麼道具,跟我說,保證給你弄得妥妥的。”
兩人正說著,又有人過來了。
“藝某!張藝某!”
是燈光組的老趙。老趙四十出頭,人高馬大,嗓門也大,老遠就喊:“聽說你當導演了?真的假的?”
張藝某笑著點頭,整個人挺不好意思的。
這好訊息自己還沒說,但整個峨眉廠就好像知道了,不過這也是正常情況了。
老趙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嘖嘖兩聲:“行啊你小子,來廠裡才一年,就當上導演了。我在這兒幹了八年,還是燈光師。”
李師傅在旁邊笑:“你那是技術工種,跟導演不一樣。”
“我知道不一樣,”老趙說,“我就是羨慕。藝某,好好幹,給咱們峨眉廠拿個獎回來!”
張藝某認真點頭:“一定努力。”
三個人說著話,往宿舍樓方向走。剛走到樓下,又碰見一個人——攝影師劉師傅。
劉師傅比張藝某大幾歲,也算是攝影系進修過的,算起來是張藝某的師兄。
他平時話不多,拍起片子來卻極認真。
看見張藝某,他停下腳步,眼睛裡帶著笑意:“藝某,聽說了,恭喜。”
張藝某忙說:“劉師兄,還得向你請教。”
劉師傅擺擺手:“你攝影功底比我紮實,構圖色彩都有一套,當導演正合適。這個戲我聽說是個大題材,好好拍,需要幫忙就叫我一聲。”
他頓了頓,又說:“我在峨眉廠做了快七八年,一直就想當導演,可惜啊。”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輕描淡寫,但張藝某聽得出其中的感慨。他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好。
在職場提拔晉升這方面,這個年代跟後世沒什麼區別,眼見同事昇天,羨慕嫉妒恨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過好在分配比較公平,當導演也未必就比攝影師能多掙幾塊錢,所以大家也只是羨慕而已。
要是到了後世,這差距能拉開一萬倍,到時候就有人不爽了。
這時一輛車子回來,原來是廠裡一個劇組出外景回來了,劉師傅拍拍他肩膀:“別多想,好好幹。需要幫忙,隨時叫我。”
張藝某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
見狀李師傅走上來,就在他旁邊說:“其實老劉這人技術沒得說,就是運氣差點。前幾年廠裡拍戲,他導過幾部短片,反應都不錯,可惜後來就再沒機會了。”
張藝某點點頭,沒說話,至於自己為什麼忽然就當了導演,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字裡行間覺得陳主任挺欣賞自己的。
而在峨眉廠,很多時候韓廠長是不管事的,廠裡不少事,尤其是創作的事,陳主任的意見份量很重。
但凡他提出來的事,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一般都會透過,就比如這次推薦他當導演。
如果換了其他人說出這件事,阻力肯定不小,起碼不能說服全部人,但是陳嶼就不一樣了,資歷和榮譽都擺在那,不服不行。
想到這裡,張藝某更是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好好幹!
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自己給妻子的電報裡也表明了心跡。
回到宿舍,屋裡已經來了幾個人——都是廠裡年輕的同事,有攝影組的,有錄音組的,還有兩個美工。大家七嘴八舌地恭喜他,問這問那。
“藝某,這戲講什麼的?”
“陳主任怎麼跟你說的?”
“導演啊,以後得叫你張導了!”
“不是京劇麼,怎麼忽然就要拍電影了?”
“那是不是要請幾個老師傅過來啊?”
“藝某啊!不錯啊,你現在也算是熬出來了!”
張藝某一邊給大家倒水,一邊簡單說了說《霸王別姬》的故事。幾個人聽得入神,聽完之後都嘖嘖稱奇。
這跟原本京劇根本不一樣,原版故事就是歷史故事改變的,最多加了一些細節,但是這一次不一樣,在原版故事上又完全改了故事背景和人物。
這樣一來,橫跨民國以及後來,整個故事背景和人物角色一下就立住了。
“這故事好啊,拍出來肯定能拿獎。”
“張導,到時候缺人手叫我,我給你打下手。”
“對對對,咱們年輕人都跟著你幹!”
“前年我們就能拿威尼斯的金獎,今年肯定還能更好!”
張藝某笑著應承,心裡卻暖洋洋的。
等人都走了,天已經擦黑。他開啟臺燈,坐在桌前,拿出信紙和筆,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陳凱歌。
陳凱歌是他大學同學,住一個宿舍,睡上下鋪。
那時候兩個人經常在熄燈後躺在床上聊電影,聊得忘了時間,被宿管大爺罵。
畢業後陳凱歌分到北影廠,他去了廣西廠,見面少了,但一直通訊。
這會陳詩人還沒完安全飄,起碼幾根腳指頭還貼著地,畢業的時候他還想過幫張藝某解決工作問題。
只不過人微言輕,他確實搞不定,連他自己都呆不下來,最後不得不去了兒童製片廠,更別提給同學謀差事了。
“凱歌:見字如面。今日有一事相告,我被峨眉廠任命為《霸王別姬》的導演,這是一個關於京劇演員的故事,跨度幾十年,人物命運跌宕,題材厚重。陳主任(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陳嶼)親自點的將。說來慚愧,我當導演還是頭一遭,心裡沒底。想起當年咱們在宿舍裡聊,你說將來要拍《黃土地》,我說要拍一部關於人的電影。現在機會來了,我卻有些忐忑。盼你來信指點。藝某。1982年3月24日。”
寫完陳凱歌,又寫田壯壯。
田壯壯也是同學,比他們高一級,平時話不多,但主意很正。
他在北影廠跟著拍了幾部片子,據說馬上也要獨立執導了。
田壯壯背景更硬,他自己也優秀,算是他們這一屆最好的學生了。
“壯壯:告訴你一個好訊息,我要當導演了。峨眉廠的《霸王別姬》,陳主任定的。這個故事很有意思,講兩個京劇演員的一生,從民國到文革後,橫跨幾十年。我想在攝影上嘗試一些新東西,用鏡頭語言表現人物內心。你在北影廠見多識廣,有什麼建議一定要告訴我。另外,你和凱歌什麼時候有空來成都玩?峨眉廠這邊隨時歡迎。藝某。1982年3月24日。”
兩封信寫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他封好信,貼上郵票,準備明天寄出去。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堆攝影雜誌上。
張藝某靠在椅子上,點了一根菸,慢慢抽著。
煙霧在月光裡升騰,淡藍色的一縷,慢慢散開。
他想起肖華。
他們在1978年結婚,婚後他東奔西跑,她在西安電影製片廠做剪輯,聚少離多。
去年她給他生了個女兒,他回去看了一眼,又匆匆趕回成都。
女兒叫什麼名字他都沒來得及取,肖華說等你回來再定。
現在,他當導演了。
這個好訊息,她收到電報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他笑了笑,掐滅菸頭,上床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