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大男孩（1 / 1）
看了一會後，程龍大致明白怎麼回事，點點頭道：“行，我試試。”
他站起來，走到對面的空地上。
深吸一口氣，然後按照京劇的發聲方法，再配合手上的動作，看起來還像那麼回事。
“力拔山兮氣蓋世——”
他開口就是這句，嗓門宏亮，中氣十足。
陳嶼的眼皮跳了一下。
程龍的京劇底子確實好，嗓音透亮，字正腔圓，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可是那股子勁道不對，完全不對，甚至可以說錯得離譜。
因為他演的是程蝶衣，不是段小樓，更不是項羽本尊啊。
還有就是他的動作太硬了，眼神太剛了，站在那裡，渾身都是武生的架子，根本不像一個旦角。
他唱得越好，就越不對勁。
因為他唱的不是虞姬，是霸王。
當然，這一點不止是陳嶼，夏夢和方育平都發現了。但礙於程龍的咖位，大家也不好說什麼，只能讓他繼續演下去。
相比之下，陳嶼腦海裡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那是上一世，他在電影裡看到的張國榮。
張國榮演的程蝶衣，站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一種柔弱的氣質。
他的眼神是飄的，彷彿永遠看著一個很遠的地方。
他的手是軟的，蘭花指輕輕一翹，就讓人覺得，這是個唱旦角的。
可程龍站在那裡，手是握拳的，眼神是直的，整個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這不是程蝶衣，這是小霸王。
程龍唱完一段，停下來看著陳嶼，不由得眉頭一挑，笑著問道：“陳生，怎麼樣？”
“龍哥，你的底子真好，不愧是唱京劇出身的，但這角色真不適合你啊。”
陳嶼哭笑不得，夏夢也跟著解釋起來。
“大龍，你的京劇底子我看到了，非常好，但是你的戲路已經定型了。
你現在演的每一部電影，都是動作喜劇。
你的動作、你的表情、你的眼神，都已經形成了習慣。這個習慣很好，讓你成為香港最紅的功夫明星。但是……”
她頓了頓，說：“也正是這個習慣，讓你演不了程蝶衣。”
程龍看著兩人，臉上微微有些尷尬，本來大好心情來的，這一下就有點不爽了。
說我演技差可以，但是說我不會唱京劇，那是絕對不行。
不過他臉上的表情來得快去得也快，陳嶼見狀也繼續解釋道：
“程蝶衣這個角色，需要的是陰柔，是脆弱，是一種男人身上很少見的東西。你有陽剛，有硬氣，有不服輸的勁頭。這些東西，讓你成為程龍，但這些東西，也讓你演不了程蝶衣。”
就這麼解釋了一會，程龍也慢慢理解，隨即沉默了一下。
林鳳嬌就站在旁邊，看上去有些擔心的樣子，過了幾秒，程龍這才嘆息一聲，笑著道：“陳生，你說得對，我自己呢也不求一定選上，但我就想試試，好玩嘛。”
“我明白。”
“對了，劇本的事還要麻煩你了，我最近閒得發慌。”
陳嶼笑了：“過幾天給你，這次是警察的故事，我腦子裡已經有個大概了，你演警察再合適不過。”
程龍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程龍哈哈大笑，剛才那點失落一掃而光。
“行！那我就等著了！”
他拉著林鳳嬌站起來，跟陳嶼和夏夢告別，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程龍走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夏夢輕輕嘆了口氣，她也沒想到程琳這樣的大明星也這麼玩的。
倒是王京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一臉不可思議道：“龍哥演程蝶衣，開什麼玩笑嘛。”
...............
第二個試鏡的人，安排在下午。
兩點半，一個年輕人走進了青鳥影業的大門。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外面套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條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運動鞋。
頭髮微微有些長，遮住了半邊額頭。
五官清秀，眉眼間有一種淡淡的氣質，說不清是憂鬱還是疏離。
這就是張國榮了。
今年的張國榮26歲，已經入行五年，遠遠算不上年輕了。因此一言一行，一顰一笑，無不透著一個職業藝人的氣度。
他走進來的時候，前臺的小姑娘愣了一下，差點沒認出來。
不是因為他太普通，而是因為他太不像明星了。
沒有墨鏡，沒有助理，沒有那種明星的派頭。他就那麼一個人走進來，像任何一個普通的年輕人。
“你好，”他輕聲說，“我是張國榮，來試鏡。”
前臺小姑娘回過神來，趕緊帶著他往裡走。
推開會議室的門，陳嶼抬起頭，看到了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張國榮身上。他就那麼站在那裡，安靜地站著，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的表情。
初看上去，倒是跟後來的程蝶衣有那麼幾分相似。
夏夢也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愣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演員，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不是帥，不是俊，而是一種……淡雅，典型的男生女相，這種氣質的年輕人並不多。
張國榮走過來，微微欠身。
“陳生，夏生，方導，王生。”他把幾個人都問候了一遍，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陳嶼站起來，跟他握了手。
“張生，請坐。”
張國榮在對面坐下，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陳嶼。
陳嶼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好像在互相打量彼此。
張國榮忽然笑了一下，說：“陳生，其實我今天來的，主要是因為我老師推薦，我自己……不是很想演電影。”
他說話很坦誠，沒有拐彎抹角，這一點陳嶼倒是沒想到。
陳嶼點點頭：“我知道。”
張國榮愣了一下：“你知道？”
陳嶼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
張國榮沉默了一下，然後苦笑。
他擔心什麼？
他擔心再遇到《紅樓春上春》那樣的事。
那是兩年前，他還是個新人，吳思遠找他拍戲，說是古裝片，一看是吳思遠遞過來的，張國榮想都沒想就答應。
畢竟這會吳思遠在業內也是大佬了，雖然比不上邵氏和嘉禾老闆，但是也在他們之下，絕大多數演員導演之上，一個人新人能得到他的邀請，自然是不錯的。
結果去了才知道，那是一部情色片，雖然不是真槍實彈，但尺度之大，讓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噁心。
關鍵是這部電影后來還撲街了，這對張國榮來說簡直是雙重打擊。
那部電影之後，他被人嘲笑了很久。
“拍三級片的”，這個標籤貼在他身上，怎麼撕都撕不掉。
當然，這還算一般的，還有人稱之為“風月小生”，這個標籤讓張國榮鬱悶了好久，到現在都沒扯下來。
從那以後，他對演電影就有了心理陰影。
不是不想，而是真不太敢。
“陳生，”他頓了頓說，“不瞞你說，我現在主要在唱歌。唱歌挺好的，不用看別人臉色，不用拍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要不是我老師推薦，我大概不會來的。”
“我明白你的擔心。但這一次不一樣。”
張國榮沒說話，但眼神裡還是不信任。你們每個都這麼說，誰知道最後剪出來會是什麼樣子的？
當然，陳嶼自然明白張國榮擔心什麼，隨即繼續道：
“這次我拍的這部電影，是一部真正的藝術片。我保證，不會有任何你擔心的那些東西。只要你演了，應該能拿影帝。”
張國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很好看。
“陳生真會開玩笑，我們香港都是商業片，哪有什麼影帝？”
這倒是一句實話，影帝在香港不值錢，香港老百姓不關心這個。
但是在大陸，或者在其他地區，一個影帝的名頭下來，幾乎能讓人吃一輩子。
不然的話，關之琳她爹可是華人第一個影帝，現在還不是苦哈哈的，有時候還需要女兒接濟一下。
雖然張國榮這麼說，但陳淵手上的動作並沒停下，他讓人拿來劇本，遞了過去。
“你先看看這個。”
張國榮接過來，低頭看。
封面上一行字：《霸王別姬》。
他翻開第一頁，開始看。
陳嶼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等著。
夏夢讓人倒了一杯茶，輕輕放在張國榮手邊，他沒有察覺，眼睛還在劇本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會議室裡很安靜，只有偶爾翻頁的聲音。
而隨著劇本開始翻動，張國榮的表情在變化。開始時是平靜的，慢慢地，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緊。
翻到某一頁，他停下來，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下翻。
又一個小時過去。
他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合上劇本，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有光，亮亮的。
“陳生，”他說，聲音有些沙啞，“這個故事……真的好感人。”
張國榮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消化剛才看到的東西。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陳嶼，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
“陳生，你是要我演程蝶衣？”
陳嶼點點頭：“我算了算，整個香港，就兩個人最合適演這個角色。一個是你，一個是林正英。”
張國榮愣了一下：“林正英？那個演殭屍片的？”
“對，他也是唱戲出身，”陳嶼說，“不過最近他在忙著打殭屍，估計沒時間，所以我想請你。”
張國榮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劇本，沉默了很久。
陳嶼沒有催他。
終於，張國榮抬起頭，苦笑了一下。
“陳生，”他說，“我真的很喜歡這個角色，程蝶衣……我能感覺到他。他那種……那種對戲的痴，對人世的痴，還有最後那場戲……”
他沒說完，但陳嶼懂。
他站起來，說：“但是我現在……我真的需要想一想。我現在的狀態，我不知道能不能演好。我之前的經歷你也知道，我怕……我怕我毀了這麼好的一個角色。”
陳嶼看著他，認真地說：“你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隨時給我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