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不瘋魔,不成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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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每天早晨八點,張國榮準時出現在會議室,跟著蔣叔巖和她的女徒弟練功。

雲手、山膀、臺步、圓場,一招一式,反覆打磨。

剛開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笨拙的木偶,手腳都不聽使喚。

但練著練著,身體慢慢有了記憶,動作也漸漸流暢起來。

三個人當中,蔣叔巖對他的要求最嚴。別人練一個小時可以休息,他要練一個半小時。別人做十遍的動作,他要做二十遍。有時候一個雲手,蔣叔巖能讓他重複幾十次,直到手腕的角度、眼神的方向都分毫不差。

沒辦法,就這部戲來說,對程蝶衣的要求最高,裡面好幾段戲都要求張國榮獨自表演,沒點功底肯定是不行的。我

但儘管如此,張國榮沒有一句怨言。

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更知道這個機會來之不易。

每天早上,他總是第一個到會議室,把練功服換好,自己先活動開。

晚上收工後,別人都去吃飯了,他還留在會議室裡,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練。

漸漸地,他開始找到了一點感覺。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當他做出一個標準的雲手,當他的眼神隨著手勢移動,當他邁出穩穩的碎步,他彷彿能觸控到程蝶衣的魂。

他開始在生活中也帶著戲裡的習慣。

走路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捏著蘭花指。坐下來的時候,腰板挺得筆直,雙腿併攏。說話的時候,語速放慢了,聲音柔和了,帶著一點戲腔的韻味。

有時候就連張豐毅過來散煙,張國榮自己都是用蘭花指抽菸的。

葛優有一次看到他捏著蘭花指喝水,差點把嘴裡的水噴出來:“國榮,你這是幹啥呢?喝水都要這麼妖嬈?”

張國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手:“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

張豐毅在旁邊說:“別管他,這叫入戲。演員就得這樣,時時刻刻活在角色裡。”

晚上回到宿舍,他會把劇本拿出來,一遍遍地讀程蝶衣的臺詞。那些臺詞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但每次讀,都能讀出新的東西。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這是段小樓對程蝶衣說的話。

每次讀到這句,張國榮心裡都會微微一顫。

假霸王,真虞姬。戲裡戲外,誰是真,誰是假?

他想了很多,想程蝶衣這個人,想他的痴,他的傻,他的“從一而終”。在這個什麼都變了的時代,他為什麼就是不變?

也許不是不想變,是變不了。

就像他自己,在香港唱了五年,被人噓了五年,被人嘲笑了五年,他變過嗎?

他想他大概也是沒有的。

自己剛出道是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有些東西不是說變就能變的。

他試著去唱那些流行的市井歌曲,試著去迎合觀眾的喜好,但最後發現,那不是他。

他只能做他自己,也許程蝶衣也是。

一天下午,趁著排練的間隙,張國榮找到陳嶼。

陳嶼正坐在樹蔭下看一本蘇聯小說,旁邊放著一個小馬紮,小魚兒的嬰兒車就停在邊上。小傢伙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偶爾吧唧兩下。

“陳生。”張國榮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

陳嶼抬起頭:“怎麼了Leslie?有事?”

張國榮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陳生,你說這世上,真的有程蝶衣這樣的人嗎?”

陳嶼看了他一眼,合上劇本,靠在椅背上,知道眼前的年輕人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了。

“你覺得呢?”

張國榮想了想,搖搖頭:“我不知道,我有時候覺得,他是編出來的,世上哪有這麼傻的人?戲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何必當真?但有時候又覺得,他可能是真的。這種痴人,也許真的存在。”

陳嶼笑了,看著他:“Leslie,你見過那種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人嗎?”

張國榮點點頭:“見過。”

“見過那種為了理想,什麼都不顧的人嗎?”

又點點頭。

“那不就對了。”陳嶼說,“這世上的痴男怨女多得去了,程蝶衣不過是把痴放在了戲上,把怨放在了師兄身上。他這樣的人,古今中外都有,不希奇。”

張國榮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陳生,你覺得這部電影拍完,票房會好嗎?”

陳嶼挑了挑眉:“怎麼,擔心這個?”

張國榮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現在的觀眾可能不喜歡看這種悲劇了。大家都喜歡看開心的、熱鬧的,誰會花錢買票看一個戲子怎麼死?”

張國榮人在香港,這些年被香港電影電視劇浸染,不可能不明白市場的道理。

像是霸王別姬這種電影,在內地他不好說,但是一旦上了香港的院線,幾乎馬上就會撲街。

至於其中的原因,這倒也不難理解,這個年代香港早就跟過去不同,年輕一代已經成長起來了,他們喜歡時尚,喜歡都市生活,可不願意再看痴男怨女的戲曲套路。這片子要是去了香港上映,不但票房不會好,搞不好還要捱罵的。

也正因為如此,張國榮也經常擔心,萬一電影拍好了,但是觀眾又不買賬怎麼辦?

陳嶼看著他,認真地說:“Leslie,這部電影是文藝片,不是商業片。拍它不是為了票房,是為了拿獎。”

“拿獎?”

“對。”陳嶼點點頭,“只要拿了獎,你就會出名,到那時候好角色隨便你挑,還怕什麼票房?”

張國榮愣了愣,仔細一想好像也是這樣。

雖然香港電影人不太喜歡拍文藝片,對拿獎什麼的也興趣不大,但如果真能拿獎的話,整個香港電影圈大概也是認的。

拿獎,出名,好角色……

如果這些都能實現的話,那自己自己風月小生的形象也能徹底改過來,這些東西要是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

“陳生,你覺得我能拿獎?”

陳嶼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說不定呢,畢竟一切皆有可能嘛。”

張國榮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半個月後,蔣叔巖的培訓課迎來了最後一次考核。

會議室裡,幾張桌子拼成一排,鋪上紅布,算是簡易的戲臺。韓三坪、陳嶼、張藝謀、幾個副導演都來了,坐在下面當評委。

蔣叔巖坐在正中間,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嚴肅。

第一個上場的是張豐毅。

他演的是霸王,選的是《霸王別姬》裡“力拔山兮氣蓋世”那一段。他站在臺上,身板筆直,目光如炬,開口唱: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聲音洪亮,氣勢磅礴,雖然唱腔還有些生硬,但那股霸王的霸氣,已經有了幾分。

蔣叔巖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第二個上場的是葛優。

他演的是袁四爺,選的是袁四爺第一次見程蝶衣的那場戲。他穿著長衫,搖著摺扇,邁著四方步走上臺,眯著眼睛,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念著臺詞,聲音不緊不慢,帶著幾分玩味。但念著念著,他又開始晃了,腰也塌了,肩膀也歪了,整個人又變成了一根軟塌塌的竹竿。

蔣叔巖的眉頭皺了起來。

“停!”她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臺前,“葛優,你這是袁四爺嗎?你這是茶館裡說書的!腰呢?氣呢?眼神呢?”

葛優被訓得縮著脖子,小聲說:“蔣老師,我錯了。”

蔣叔巖嘆了口氣,擺擺手:“算了算了,你那個角色也不需要唱多好,就這樣吧,下來下來。”

葛優如蒙大赦,趕緊溜下臺。

最後一個上場的是張國榮。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練功服,沒有化妝,沒有行頭,只是簡簡單單地站在臺上。

他演的是程蝶衣,選的是最後一場戲,虞姬自刎前的那段獨白。

他站在那裡,眼神空茫,像是在看著很遠很遠的地方。

“大王,漢兵他……他殺進來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絲顫抖。

“你快走,快走……”

他伸出手,做了一個推的動作,眼神裡滿是哀傷和不捨。

然後,他緩緩抬起手,做了一個拔劍的動作。他的手在顫抖,眼神在顫抖,整個人都在顫抖。

“大王,妾身……先走一步了。”

他的手往脖子上一抹,身體緩緩倒下去。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過了好幾秒,蔣叔巖才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好。”

她站起來,走到張國榮面前,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好孩子,你演得好,比我教過的那些徒弟都好。”

張國榮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說:“蔣老師過獎了,我還有很多不足。”

蔣叔巖搖搖頭,拍拍他的手:“不用謙虛,你是塊好料子,天生的戲胚子。跟戲裡的程蝶衣一樣,你早晚也會成角的。”

張國榮心裡一熱,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蔣叔巖又看了看張豐毅和葛優,點點頭說:“行了,都過關了。”

聞言三人都鬆了一口氣。

葛優一下就癱軟在椅子上:“我的娘啊,總算過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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