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稻香(1 / 1)
陳嶼笑了:“你是想問,他為什麼不怕被開除?”
張國榮點點頭。
“因為他有編制。”陳嶼說。
張國榮愣了一下:“編制?什麼是編制?”
他初來大陸,對一切都很好奇,還真不知道編制是什麼東西。
陳嶼想了想,解釋道:“就是……一種保障。他在文工團,是正式職工,就算這部戲不用他了,他回去還是有工資拿,有房子住,有飯吃,所以他不怕。”
張國榮聽得似懂非懂:“就是說,不管拍不拍戲,他都有收入?”
“對。”陳嶼點點頭,“這就是咱們這邊的制度,每個人都有單位,單位給你發工資,給你分房子,給你養老。你不用像香港那樣,擔心哪天沒戲拍就沒飯吃。”
張國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陳生,我可不可以也要個編制?”
陳嶼看著他忍不住笑了,心想張國榮還挺會想,穿回來能見到他這麼幼稚的一面,倒也挺不錯大了。
張國榮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怎麼了?我說錯話了?”
“Leslie,你想要編制,那可得好好演啊,畢竟這事不是我說了算的。”
張國榮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休息時間很快結束,蔣叔巖又讓大家集合,繼續練功。
這回練的是臺步。
女徒弟在前面示範,邁著細碎的步子,走得穩穩當當,裙襬紋絲不動。
“這是旦角的步法,叫‘碎步’。步子要小,要快,要穩,上身不能晃。”女徒弟一邊走一邊講解,“張國榮,你演程蝶衣,戲裡的虞姬,這個步法你必須學會。”
張國榮點點頭,跟在後面學。
他走得很認真,但畢竟是第一次,步子邁得時大時小,身體也跟著晃。
女徒弟停下來,手把手地教他,告訴他腳怎麼抬,怎麼落,重心怎麼轉移。
葛優和張豐毅學的則是生角的步法,步子大一些,更穩一些。葛優剛才被訓了一頓,這回老實多了,認認真真地跟著學。
蔣叔巖坐在旁邊,不時指點幾句。
就這麼練了一個多小時,蔣叔巖終於宣佈下課。
三個人如釋重負,葛優直接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氣。張豐毅也坐在椅子上,揉著痠痛的腿。張國榮還好,雖然也累,但精神還不錯。
“下午還練嗎?”他問。
葛優擺擺手:“下午不練了,下午是劇本會。”
正說著,門被推開了,張藝謀帶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那年輕人手裡抱著一摞劇本,挨個發給大家。
“都休息好了吧?”張藝謀說,“休息好了咱們開始劇本會。”
眾人各自找位置坐下。陳嶼也往前挪了挪,坐在張藝謀旁邊,張藝某客氣地打了招呼,隨即正式開始這劇本會。
張藝謀翻開手裡的劇本,看了看眾人,緩緩開口。
“《霸王別姬》這個故事,大家應該都瞭解了。為什麼這個故事生動感人?因為它橫跨了三個時代——民國、JF、wg。幾十年的時間,滄海桑田,物是人非。程蝶衣和段小樓這兩個人,在這三個時代裡,經歷了什麼,失去了什麼,最後變成了什麼樣子,這才是這部電影最動人的地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葛優身上。
“葛優,你來說說,你怎麼理解袁四爺這個角色?”
葛優坐直了身子,收起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認真想了想。
“袁四爺……他是個官僚,有權有勢,殺人如麻。但他又是個戲迷,痴迷京劇,痴迷程蝶衣。他懂戲,懂程蝶衣的好,但他不懂程蝶衣的心。他為戲痴狂,但不能為戲而死。這是他不如程蝶衣的地方。”
張藝謀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他對程蝶衣是什麼感情?”
葛優又想了想:“有欣賞,有佔有慾,還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他可能覺得程蝶衣是個知音,但又想把他據為己有。這種感情很複雜。”
張藝謀嗯了一聲,轉向張豐毅:“豐毅,段小樓呢?”
張豐毅想了想,說:“段小樓是個普通人。他愛戲,但更愛生活。他愛程蝶衣,但更愛菊仙。他講義氣,但最後也背叛了兄弟。他不是壞人,他就是個普通人,在時代的洪流裡隨波逐流。”
張藝謀點點頭,又看向張國榮。
“Leslie,程蝶衣呢?”
張國榮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程蝶衣……他是個痴人。他痴於戲,痴於師兄,痴於那個‘從一而終’的念想。他不明白時代變了,不明白人心變了,他只知道,他是虞姬,師兄是霸王,他們應該永遠在一起,永遠唱那出戏。”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但最後,霸王不是那個霸王了,虞姬還是那個虞姬,所以他只能死在戲裡。”
張藝謀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看來這段時間工作沒白做,這幾個人對自己的角色理解還挺深,接下來再熟悉一下臺詞,基本就可以準備開機的事了。
“好,說得很好,你們對角色的理解都沒問題。現在咱們開始讀劇本,磨臺詞。從第一場開始。”
眾人翻開劇本,開始讀。
這一讀,就讀了兩個多小時。
期間張藝謀不時打斷,指出某句臺詞的情緒不對,某個動作的表達不夠準確。
他話不多,但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眾人跟著他的指點,一遍遍地調整,一遍遍地重來。
陳嶼最受不了這個,早早地溜了,他先回去看了下小魚兒,然後才去辦公室整理這段時間的工作。
劇本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半。
眾人走出會議室,被外面的陽光晃得睜不開眼。太陽毒辣辣的,曬得人頭皮發麻。
“哎呀,熱死了熱死了。”葛優用手扇著風,“走走走,吃飯去。”
吃完午飯,張國榮當即就要去會議室,卻一把被張豐毅拉住:“大帥哥,你去哪?”
“不是說下午劇本的嗎?”張國榮好奇道。
“劇本會是劇本會,可是咱們也要午休啊。”張豐毅連忙解釋。
80年代的事業單位就是這樣,到處都懶洋洋的,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還要補一覺,之後再說幹活的事。
但這些規矩對於張國榮來說就有些匪夷所思了,難怪大陸一部電影要拍一兩年,他現在可算是找到原因啊。
就這樣的工作效率,不拍個一兩年才怪。
在香港,大家都是緊趕慢趕,到處跟打仗一樣,拍戲從來都是按天計算。一部電影通常耗時三四個月,一部電視劇也差不多小半年拍完,如果按大陸這個進度下去,沒一兩年想都不要想。
不過入鄉隨俗,張國榮也沒辦法,也只好跟著回去睡覺,儘管他不太能睡得著。
回去的路上,葛優忽然湊到張國榮旁邊,神秘兮兮地說:“國榮,下午有什麼安排?”
張國榮微微一愣:“午休啊!”
“休什麼休!”葛優嘿嘿一笑,“不睡了,咱們去摸黃鱔怎麼樣?”
張國榮一愣:“摸黃鱔?”
“對啊,摸黃鱔!”葛優眼睛放光,“這玩意兒可好吃了,油炸一下,香得很!你不知道,咱們這兒田裡到處都是黃鱔,一摸一個準!”
“可是……我沒摸過啊。”
“沒摸過沒關係,我教你!”葛優拍著胸脯,“走走走,叫上老張,咱們仨去。”
他說著,衝前面的張豐毅喊:“老張!下午去摸黃鱔!”
張豐毅回過頭,也是一臉興奮:“行啊!好久沒摸了!”
張國榮看著他們兩個,也不好拒絕,只好點點頭:“那……好吧。”
三人匆匆回回宿舍,換了身舊衣服,就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廠區。
1982年,峨眉廠的位置當時還算郊區,周圍都是農田。六月的稻田綠油油的,田埂上長滿了野草,溝渠裡流水潺潺。
葛優熟門熟路,帶著兩人穿過一片稻田,來到一條水溝旁邊。
“就這兒,”他說,“這溝裡黃鱔多,我之前來摸過。”
他挽起褲腳,脫了鞋,小心翼翼地踩進水裡。水不深,剛沒過小腿,但水底的淤泥很深,一腳下去,沒到腳踝。
“下來啊,愣著幹什麼?”他衝兩人招手。
張豐毅也挽起褲腳,跟著下去。張國榮猶豫了一下,也脫了鞋,試探著把腳伸進水裡。
水有點涼,但還能接受。淤泥軟軟的,踩上去有點滑。他小心翼翼地站穩,看了看四周。
葛優已經蹲下來了,眼睛盯著水溝邊的泥洞。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根細鐵絲,一頭彎成鉤狀,上面穿著一截還在扭動的蚯蚓。
“這是我自己做的鉤子。”他得意地晃了晃,“專門釣黃鱔用的。”
他把鉤子慢慢伸進一個泥洞裡,輕輕轉動。過了半分鐘,他忽然手腕一抖,猛地往外一拉!
一條金黃色的黃鱔被鉤了出來,在空中扭動著身體,滑溜溜的,差點脫手。
葛優早有準備,另一隻手迅速抓起一把稻草,把黃鱔裹在稻草裡,然後用力一握。
“看到沒?”他舉著那條還在掙扎的黃鱔,衝兩人炫耀,“這就是本事!”
張豐毅在旁邊鼓掌:“好好好!優子利害!”
張國榮看得目瞪口呆,他就沒見過這樣的,雖然說香港也有人抓魚,但不是這麼玩的。
葛優把黃鱔扔進帶來的水桶裡,又蹲下來找下一個洞。
“國榮,你來試試。”他招呼道。
張國榮走過去,接過他手裡的鉤子。鉤子上還掛著半截蚯蚓,扭來扭去,有點噁心。他深吸一口氣,蹲下來,學著葛優的樣子,把鉤子伸進一個泥洞裡。
“慢點,輕點,”葛優在旁邊指導,“感覺裡面有動靜了,就等一下,讓它咬住。”
張國榮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轉動鉤子。忽然,他感覺鉤子被什麼東西咬住了,猛地一沉。
“拉!”葛優喊。
張國榮手腕一抖,用力一拉——一條黃鱔被拉了出來,但在空中扭了幾下,突然滑脫了,“啪”的一聲掉進水裡,轉眼就鑽進泥裡不見了。
“哎!”張國榮懊惱地叫了一聲。
葛優哈哈大笑:“沒事沒事,第一次都這樣。你拉得太急了,它還沒咬死。得等它咬一會兒,咬住了再拉。”
張國榮點點頭,繼續找下一個洞。
又試了幾次,不是拉早了就是拉晚了,每次都讓黃鱔跑了。他有點著急,額頭冒出汗來。
“別急別急,”葛優說,“慢慢來,看準了再拉。”
張國榮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把鉤子伸進另一個洞。
這次他沉住氣,感覺鉤子被咬住了,沒有馬上拉,而是等了幾秒。然後,他猛地一拉!
一條金黃色的黃鱔被拉了出來,在空中扭成一條曲線。他趕緊伸手去抓,但黃鱔太滑了,根本抓不住。情急之下,他想起葛優剛才的動作,順手抓起一把稻草,把黃鱔裹住,然後用力一握。
握住了!
那條黃鱔在他手裡拼命掙扎,尾巴甩來甩去,甩了他一臉泥水。但他死死握著不放,臉上露出孩子氣的笑容。
“我成功了!我抓到了!”
葛優和張豐毅在旁邊鼓掌叫好。
“行啊國榮,有天賦!”
張國榮把黃鱔放進水桶裡,看著它在桶裡游來游去,笑得眼睛都彎了。
“這東西真有意思。”他說。
葛優拍拍他的肩膀:“有意思吧?以後多跟哥混,哥帶你體驗咱們大陸的快樂。”
張豐毅在旁邊補刀:“別聽他吹,他也就是個半吊子。去年摸黃鱔,被水蛇咬了屁股,還腫了半個月。”
葛優老臉一紅:“那是不小心,不小心。”
張國榮笑了,繼續蹲下來找洞。
太陽慢慢西斜,田埂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三個人的水桶裡,已經裝了小半桶黃鱔,金黃色的,在桶底擠成一團。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炊煙從村子裡緩緩升起。
張國榮光著腳走到田埂上,看著眼前這片青綠的田野,又看看遠處的村莊,在天邊夕陽的襯托下,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無憂無慮,簡單快樂的日子,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過來。
“走了走了,”葛優揮揮手,“回去讓食堂大師傅給咱們炸了,晚上加餐!對了,把韓廠和陳主任也叫過來!”
三人收拾東西,拎著水桶,踩著田埂往回走。
晚風吹來,帶著稻田和青草的氣息。
有蛙鳴從遠處響起,一聲接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