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破曉前的躁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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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的成都熱得發瘋,太陽像個火爐,穩穩掛在空中,直接將整個城市都烤冒煙。

不遠處的稻田裡,蟬鳴蛙鳴連成一片,從早到晚叫個不停,人走在外面,要不了幾分鐘混身就會勢頭。

偶爾一條黑色的蛇橫在田埂上,看得人頭皮發麻,連連驚叫。

但此時峨眉廠裡的人,卻一個個忙得火熱朝天。

特效部成立之後,起初的幾天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那些銀白色的機器從箱子裡搬出來,擺在桌子上,誰都不敢亂碰。

幾個年輕點的技術員圍著轉了好幾圈,愣是不敢開機——怕按錯一個按鈕,把這幾萬美金的東西給弄壞了。

最後還是韓三坪拍了板:“愣著幹什麼?不會就學!把人請來教!”

這倒是一句實在話,要知道1982這個年代,雖然國內的大學大多已經正常授課,但是不少學科早就落後,這會電子計算機對絕大多數人來說絕對是稀罕的東西。

想來想去,除了大學裡師生們,還真想不出還有誰會操作這些東西。

於是,廠裡派人去川大和電子科大請教授。

電子科大那邊派來的是一個叫聶在平的年輕人,三十出頭,戴副眼鏡,斯斯文文的,說話慢條斯理,但一聊起來,陳嶼就知道這人肚子裡有貨。

本以為這些年停滯下來,聶在平的水平也是一樣,可是這麼一聊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這年輕人信口拈來,尤其對當下世界的形勢和前沿技術如數家珍,連美國那些大實驗室在搞什麼專案都知道。

看著陳嶼好奇的眼神,聶在平這才解釋說:

“陳主任別這麼看我,這種事其實並不罕見嘛,你知道的,現在中美是蜜月期,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美國那邊也開放一部分技術和裝置給我們,我們連黑鷹直升機都能買,弄點計算機什麼的也不算什麼的。”

聞言陳嶼點點頭,覺得確實是這麼回事。

1982這會,中國確實是蜜月期,前所未有的蜜月期。

雖然黑鷹直升機還沒交付,但是雙方已經談妥,第一批引進24架,可見老美這邊也拿出了足夠的誠意。

正是在這樣的大環境下,中國的高校和科研機構才能得到一點點技術分享,其中就包括電子和半導體,聶在平就是第一批出國考察的人。

也正應為如此,看到峨眉廠帶回來的裝備,聶在平這邊倒是不怎麼好奇。

得,他既然能搞懂特效裝備,那對遊戲機想必也不在話下,反正陳嶼就是這麼想的。

那天下午,陳嶼把幾臺遊戲機搬到電子科大的實驗室裡,擺在聶在平面前。

“聶老師,這東西您看看。”陳嶼開啟一臺任天堂的ColorTV-Game,接上顯示器,演示了幾個遊戲,“這是日本現在最流行的家用遊戲機。我想請您幫忙拆解研究一下,起碼把硬體是怎麼回事弄明白。”

聶在平推了推眼鏡,湊近了看。

他先是看了看外殼,又翻了翻底部的銘牌,然後拿起螺絲刀,三下兩下就把機箱拆開了。

裡面是一塊綠色的電路板,上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各種電子元件——晶片、電容、電阻,像一座微縮的城市。

這東西在這會還是挺新鮮的,尤其是這麼複雜精微的電路,看上去就有一種不明覺厲的感覺。

“有意思。”聶在平盯著那塊電路板看了好一會兒,眼睛越來越亮,“這個CPU是理光的,跟之前我們見過的不太一樣。這塊圖形處理晶片……嘖嘖,日本人做得真精細。”

他抬起頭,看向陳嶼:“陳主任,這東西你們從哪兒弄來的?”

“日本,秋葉原。”陳嶼笑了笑,“聶老師,能研究嗎?”

聶在平點點頭,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給我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後,我親自跟你說。”

陳嶼握住他的手:“感激不盡。”

從電子科大出來,陳嶼沒直接回廠,而是拐去了鶴鳴茶社。

茶社還是老樣子,竹椅、方桌、蓋碗茶,三三兩兩的茶客坐在樹蔭下襬龍門陣。

但陳嶼一眼就看出,氣氛不對了。

以前那些老茶客臉上的悠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焦慮。

幾個服務員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什麼,看到有人進來,立刻住了嘴,裝作忙碌的樣子。

這會的老國企就是這樣,有事的時候都還好,可是一旦進入清閒狀態,不是聊天就是打瞌睡,大家都習慣了。

而眼下這個敏感時候,國企的職工們對政策是最敏感的,天天都有內幕訊息傳出來。

一說上面要求繼續吃大鍋飯,但是要降工資的;

也有說上面要徹底廢了大鍋飯,從此以後自己管自己的;

還有說茶社可能留不住,以後會改成一座公園什麼的,總之什麼說法都有,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人不焦慮才怪。

周珊正在角落裡擦桌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頭髮簡單紮起來,整個人也焉搭搭的。

這也不怪他,就算是陳嶼在這樣的環境下幹久了,同樣少不了些許薰染。

陳嶼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周珊抬頭一看,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陳大主任,稀客啊!”

她放下抹布,在陳嶼對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這傢伙,虧你還有良心,還知道來看看我。你知不知道這地方可無聊了,有客人的時候都還好說,但一旦沒客人啊,整個感覺其實跟坐牢也差不多了。只是我們能隨時進出大門,就這一點不同而已。”

陳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之前不是太忙嘛,我只要有時間,就一定過來。對了,你最近怎麼樣?”

周珊臉上的笑容淡了淡,嘆了口氣。

“活不多,按理說應該清閒,但是人卻不高興,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說完周珊還嘆息一聲,心裡莫名就失落起來。

這種失落倒不是什麼特別的情緒,而是一個人失去目標的外在表現,不知道應該往哪裡去,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幹什麼。

陳嶼看著她:“怎麼個不高興法?”

周珊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說:“眼下我們茶社可能要改,上面據說在醞釀政策,以後茶社都不是國營的了,不吃大鍋飯了,還鼓勵大家自己幹。”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可是這讓人怎麼幹?我們都沒錢,工資都發不起,誰來幹?我好多同事都想去開黃色錄影廳了。”

陳嶼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他當然知道周珊說的是什麼。

1982年,改革的浪潮已經開始從農村向城市蔓延。

國營企業承包制、自負盈虧、打破鐵飯碗……這些詞正在成為街談巷議的話題。

對於習慣了吃大鍋飯的人來說,這種變化無疑是天翻地覆的。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現在政策還沒完全明朗,不適合有大動作。最遲今年年末,等到政策都出來了,再幹不遲,到時候我支援你一起幹嘛。”

周珊笑了笑道:“那我謝你了,本來我也不想讓幫忙,可是出來這麼久才明白,人還是要互相幫忙才好。”

陳嶼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有我在。”

從鶴鳴茶社出來,陳嶼又趕回了廠裡。

《西遊記》劇組正在攝影棚裡拍戲,老遠就聽見陸曉雅的大嗓門。

“不對不對!章金萊!你這個金箍棒舉的姿勢不對!那是棒子,不是鋤頭!重來!”

陳嶼走進去,看到章金萊穿著那身猴戲的行頭,手裡拿著金箍棒,正一遍遍地練習一個動作。

馬德華、徐少華、閆懷禮幾個坐在旁邊候場,人手一本劇本,嘴裡唸唸有詞。

自從《西遊記》賣出高價之後,韓三坪大手一揮,給幾位主演漲了工資。

章金萊現在一月600塊,馬德華、徐少華、閆懷禮一月500,另外還有獎金。

這在當時,簡直是天價——普通工人一個月才幾十塊錢。

整個劇組的人都說,這是開了改革風氣之先,率先打破大鍋飯了。

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以前拍戲,多少有點磨洋工的意思。

現在倒好,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天不亮就來,天黑了還不肯走,恨不得一個人當兩個人用。

章金萊看到陳嶼,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金箍棒跑過來。

“陳主任!”他湊到陳嶼跟前,壓低聲音,一臉期待地問,“這一次去日本,有沒有給我帶點雜誌什麼的?”

陳嶼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小子是看那種雜誌上癮。

他搖搖頭,有些抱歉地說:“年紀輕輕的,少看點這東西,免得腎虛。”

章金萊略微失望,但還是笑著點點頭:“那說好了啊,下次可千萬別忘。”

陳嶼拍拍他的肩膀,又跟馬德華幾個打了招呼,這才走到陸曉雅身邊。

陸曉雅拄著柺杖,正在看指令碼,她的腳傷還沒完全好,但人已經坐不住了,每天照樣在片場跑來跑去。

“陸導,辛苦了。”陳嶼說。

陸曉雅轉過頭,看到他,笑了笑:“陳主任,你來得正好,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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