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火車朝南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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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霸王別姬大陸的戲份算是拍完了。

回廠裡的路上,陳嶼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的事。

如果要出效果,不受干擾,最理想的還是香港的攝影棚。

接下來的幾天,廠裡忙著辦各種手續。這個年代去香港不比其他地方,得有正當理由。好在峨眉廠現在名氣大,加上《霸王別姬》這個專案上頭也盯著,層層審批下來倒也順利。

臨走前一天晚上,陳嶼回了趟家。

小魚兒已經半歲多了,胖乎乎的,躺在床上蹬著兩條小腿,嘴裡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朱琳坐在床邊,拿個小潑浪鼓逗她,咚咚咚的響聲一起,小傢伙就咧開嘴笑,露出兩顆剛冒出來的小白牙。

陳嶼趴在床邊,伸手戳了戳閨女的臉蛋,軟得跟豆腐似的。

“閨女,爸爸要出門了,去香港,過陣子才回來。”

小魚兒瞪著眼睛看他,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反正繼續咿咿呀呀。

朱琳把撥浪鼓放下,起身去收拾東西。

陳嶼跟過去,從後面抱住她。

“怎麼了?”朱琳頭也不回,手上還在疊衣服。

“沒怎麼。”陳嶼把臉埋在她頭髮裡,聞著那股淡淡的肥皂味,“就是捨不得。”

朱琳手頓了頓,轉過身來看著他。

兩人就這麼對視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但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那天晚上,小魚兒被送到姥姥屋裡。姥姥抱著外孫女,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去吧去吧,姥姥帶,你們該幹嘛幹嘛去。”

回到屋裡,朱琳把窗簾拉上,然後關了燈,又開啟夜間相對位移運動。

這一晚直接折騰到後半夜。

兩人都跟較著勁似的,好像要把接下來一段時間的都補上。朱琳後來累了,就這樣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肚子上畫圈圈。

“到那邊照顧好自己。”她聲音悶悶的。

“嗯。”

“別熬夜,別湊合吃飯。”

“嗯。”

“還有,”朱琳抬起頭,在黑暗裡看著他,“別招惹那些香港女人,不然我收拾你!”

朱琳哼了一聲,沒再說話,只是把臉又埋回去。

第二天一早,陳嶼走的時候小魚兒還沒醒。

他站在床邊看了好一會兒,那張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微微張著,偶爾咂吧兩下,也不知道在夢裡吃什麼好東西。

朱琳送他到門口。

“走了。”

“嗯。”

陳嶼轉身往外走,走到巷子口回頭,還看見她站在那兒。

晨光裡,她的身影單薄得像一張剪紙。

.................

這一次人太多,坐飛機不合適,因此眾人決定坐火車,從成都到深圳,再從深圳到香港。

陽光正當午,火車朝南開。

晃盪蕩,綠油油,又是一個絢爛的夏天。

車廂里人不多,峨眉廠包了兩節車廂,劇組的核心成員都在。張藝謀抱著劇本看,葛優和張豐毅湊一塊兒打撲克,張國榮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發呆。

陳嶼找了個空位坐下,剛閉上眼想眯一會兒,就聽見腳步聲過來。

“陳生。”

陳嶼睜眼,看見張國榮站在面前,手裡端著一杯茶。

“Leslie,坐。”

張國榮在他對面坐下,把茶遞過來:“剛才路過餐車買的,陳生你喝。”

陳嶼接過來,道了聲謝。

“陳生,你怎麼了?精神好像不太好。”

“這麼明顯?”

“當然,我又不瞎。”

陳嶼喝了口茶,含糊道:“沒事,就是加了個班。”

張國榮沒多想,認真地說:“陳生可真辛苦。一邊要忙工作,一邊還要當個好爸爸、好丈夫。這樣的好男人,在香港可是難找了。”

陳嶼緩過勁來,哈哈一笑:“我這算什麼,男人生來如此。Leslie,有一天你也會結婚,會成為丈夫,會成為父親。到那時候,你就知道我是什麼滋味了。”

陳嶼看了張國榮一眼,還是覺得這年輕人有點太年輕了,根本不懂什麼叫如狼似虎。

窗外的田野飛快地後退,偶爾閃過幾間農舍,幾棵大樹,幾個在地裡幹活的人。

張國榮過了一會才說:“陳生,我感覺我大概不會結婚。”

話音剛落,旁邊忽然插進來一個聲音:“國榮你這話什麼意思?”

兩人抬頭,看見葛優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手裡還攥著撲克牌,一臉壞笑。

“你該不會是入戲太深,”葛優壓低聲音,擠眉弄眼的,“真要跟你師兄廝守下去吧?”

張國榮尷尬一笑:“優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葛優不依不饒,“你說你說。”

張國榮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只是搖搖頭:“沒什麼意思,就是……就是感覺而已。”

他說著低下頭,一時半會也說不上來。

葛優見他不說話了,也收了玩笑的心思,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逗你玩的。來來來,打牌去,三缺一。”

張國榮抬起頭,笑了笑:“好,等我喝完這杯。”

葛優走了,陳嶼和張國榮又坐了一會兒。

“Leslie,”陳嶼斟酌著開口,“有些事不用想太明白。想不明白的事就放著,慢慢來就好,時間會給你答案的。”

張國榮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感激:“謝謝陳生,我明白的。”

陳嶼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有些話說多了沒意思,點到為止就行。

火車繼續往南開,窗外的風景越來越綠,越來越潤。

過了韶關,就能看見大片大片的甘蔗地,還有那些彎彎曲曲的水田,田埂上走著戴斗笠的人。

第二天下午,火車到了深圳。

那時候的深圳,跟後來的深圳完全是兩個概念。

羅湖那邊還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幾條土路歪歪扭扭地伸向遠處,路邊有幾間矮房子,刷著白灰,寫著“深圳經濟特區”幾個字。

過關的聯檢樓也不大,擠滿了人,大包小包地排著隊,有回內地的香港人,有去香港探親的廣東人,還有像他們這樣扛著器材的劇組。

陳嶼他們走的是團體通道,手續提前辦好了,還算順利。

過了關,就是香港地界了。

羅湖火車站的站臺上,人來人往,行色匆匆。

那些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的年輕人,那些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中年人,那些推著小車賣汽水、賣報紙的小販。

一切都跟內地不一樣,節奏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張國榮站在站臺上,深深地吸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

“終於回來了。”

出了站,幾輛車已經在等著了。

王京自己沒來,但安排得很周到,一輛中巴拉人,一輛貨車拉器材,還有一輛小轎車單獨留給陳嶼。

器材先全部存放到長城攝影棚那邊,人樣的話大部分安排進長城電影員工宿舍,幾個主演則去半山別墅住下。

折騰了兩個多小時,總算都安頓下來。

陳嶼最後才坐上車,往半山去。

車子順著山路往上爬,兩邊是密密麻麻的高樓和別墅,越往上越清淨。

工作人員坐在副駕駛,回頭跟他彙報工作:

“陳生,片場那邊傅先生已經安排好了,攝影棚隨時能用。器材也都運到了,咱們自己的機器加上長城那邊的備用的,夠用。”

“演員那邊呢?”

“都通知到了,Leslie明天直接去片場,葛優和張豐毅也是。群演傅先生幫忙找的,都是老手,不用操心。”

陳嶼點點頭,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車子晃晃悠悠地開著,他腦子裡卻一刻沒停。

第二天一早,陳嶼就到了片場,由於青鳥沒場地,所以這一次是租的長城的。

長城公司的攝影棚在九龍,不算大,但裝置齊全。張藝謀已經到了,正蹲在棚裡跟美工師商量佈景。

“陳主任,”張藝謀看見他,站起來,“你來了。”

陳嶼走過去,看了看棚裡的情況。

工人們正忙著搭景,木架子、舊報紙、紅標語、破破爛爛的傢俱——一切都是照著那個年代的樣子做的。牆上貼著已經褪色的大字報,地上散落著傳單和報紙,角落裡有幾個破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語錄。

陳嶼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老張,你來一下。”

兩人走到棚外,找了個沒人的角落。

“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陳嶼看著他,“這一段戲,你不用顧慮那麼多。”

張藝謀愣了一下:“陳主任,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陳嶼頓了頓,“怎麼真實怎麼來,不用顧忌那麼多。”

張藝謀的眼睛亮了,但隨即又暗下去,遲疑道:“陳主任,這……這不好吧?”

陳嶼搖搖頭:“老張,這部戲花了多少功夫你最清楚。演員、道具、佈景,你樣樣都做到了無可挑剔。如果因為這些場景拖累,導致整部電影質量下降,你覺得划算嗎?”

張藝謀不說話。

“這是你的處女作,”陳嶼繼續說,“你的第一部電影。你不想失敗,對吧?”

張藝謀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他說,聲音有些發緊,“既然陳主任這麼說,我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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