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集體失語,這是82年能出的片子?(1 / 1)
與此同時,九龍一家老式戲院裡。
空調開得很足,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往下灌,吹得人胳膊上起雞皮疙瘩。
放映廳裡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三成人,前排幾個老人家在打瞌睡,後排一對情侶在低聲說著什麼。
羅卡坐在第七排正中間的位置,左手邊是石琪,右手邊是登徒。
三個人都是老煙槍,也都是香港最有名的影評人,但這會兒電影還沒開場,只能乾坐著。羅卡掏出煙盒又塞回去,嘆了口氣。
“這天若有情什麼來頭?”登徒問。
“沒什麼來頭,就是青鳥第二部電影。”
“真是沒想到,夏夢當製片人也能不錯,青鳥這兩年可賺了不少了。”
“才不是,”石琪搖搖頭,“據我所知,青鳥內部可不是廈門一個人說了算的,陳嶼的話語權可不低。”
“就是上次金像獎拿最佳編劇那個?”
“對頭。”
“編劇去開公司,這不就是第二個黃百鳴麼?”
“誰知道。”
三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直到整個放映室燈光暗下來,很快銀幕亮起,青鳥的logo之後,接下來就切入正片。
第一個鏡頭是尖沙咀的街景,車水馬龍,人潮洶湧。鏡頭跟著一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鏡頭很穩。
石琪微微坐直了身子。
這鏡頭語言,有點意思。
然後畫面一轉,幾個男人衝進珠寶店,手裡拿著槍。
“搶銀行?”登徒小聲嘀咕,“這年頭還有人拍這種?”
但接下來的畫面讓他閉上了嘴。
那幾個男人動作利落,分工明確,踹門、砸櫃檯、控制人質,一氣呵成。
尤其是領頭那個,一臉橫肉,眼神兇狠,踹開門就開始砸櫃檯,那股子狠勁兒,簡直不像演的。
最關鍵的是,這老哥看起來,好像還有幾分面熟?
石琪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大了。
“這是……演員?”
羅卡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說:“這人我見過。”
“見過?”
“在廟街。”羅卡壓低聲音,“14K的人,叫吳志雄是不是?”
登徒愣住了:“黑社會?”
“對,真正的黑社會。”
三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倒是做夢都想不到,陳嶼真把黑社會請過來演戲了。
畫面中B哥一馬當先,直接把黑社會那一股子兇相全呈現出來,看得不少觀眾一陣哆唆。
很快銀幕上,劉德華出現了。
他穿著牛仔外套,戴著墨鏡,坐在一輛車裡,耳朵上彆著煙,眼睛盯著後視鏡。看見警車過來,他掏出對講機,壓低聲音說:“有差佬,三分鐘,撤。”
然後他發動車子,掛擋,油門一踩——
那輛車衝了出去,直接撞向警車。
“這開場……”石琪喃喃道,“真是夠勁道啊!”
之後的飛車追逐戲,讓三個人都看進去了。輪胎摩擦地面冒出的白煙,車流裡左衝右突的驚險,劉德華臉上那種冷靜中帶著狠勁兒的表情——這一切都跟當下香港電影的主流風格完全不同。
或者說在1982這個年份,香港電影都沒這麼拍的,連新藝城都不這麼拍。
“這導演什麼來頭?”登徒忍不住問。
“不知道。”石琪搖頭,“但肯定不是新手。”
然後是那場劫持戲。
劉德華從車上跳下來,跑了幾步,隨手抓住一個路人——關之琳。她穿著白裙子,長髮披肩,站在那兒,一臉驚恐。劉德華把她摟在懷裡,手裡的碎玻璃抵在她脖子上。
“別動。”他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
鏡頭對準關之琳的臉,特寫,大特寫。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在顫抖,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音。
銀幕上,她的臉美得驚心動魄。
羅卡忍不住說:“這個橋段不錯啊!男的帥女的靚,天造地設!”
登徒卻搖搖頭:“這明顯是悲劇,正因為這樣,他們反倒沒什麼好結果了。”
石琪沒說話,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銀幕。
幾人都是資深影評人,導演放個屁都能猜到結局,對於這幾人來說,他們更在乎的還是呈現過程。
之後的劇情像坐了過山車。
劉德華用關之琳當人質脫身,帶她到廢車場,喇嘛說要“做掉”她,劉德華擋在她前面說“不行”。兩人對視的那一場戲,銀幕上什麼話都沒有,只有兩個人的眼神。
石琪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種留白,這種剋制,在這個年代的香港電影裡太罕見了。
現在的電影恨不得把所有話都說清楚,把所有情緒都演出來,生怕觀眾看不懂。
但這部電影不一樣,它相信觀眾能看懂,相信眼神比臺詞更有力量。
然後是認人室那場戲。
關之琳站在一排人面前,眼神從一張張臉上掃過,最後停在劉德華臉上。他看著她,面無表情。她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轉過頭,對警察說:“我不認識他們。”
警察愣住了:“你不認識?那天劫持你的就是他吧?”
“不是。”關之琳說,聲音很平靜,“那天戴墨鏡,我沒看清。”
走出警局,太陽很烈,劉德華眯著眼站在臺階上。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關之琳站在門口。兩個人對視一眼,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個笑,在陽光下,明亮得晃眼。
登徒忽然說:“我想起一部電影。”
“什麼電影?”羅卡問。
“《邦妮和克萊德》。”登徒說,“也是劫匪和女孩,也是亡命鴛鴦。”
石琪點點頭:“有點那個意思,但更東方,更含蓄,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這一版啊。”
電影繼續往下走。
大排檔吃飯,街邊攤閒逛,破舊的天台看星星。她穿著白裙子,坐在油膩的桌子前,一點都不嫌棄。他帶著她去他從小混跡的那些地方,把她介紹給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
有一場戲,他們在一個破舊的天台上,她靠在他肩膀上,問他:“你以後想幹什麼?”
他看著遠處的霓虹燈,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混一天是一天。”
她也沉默了,然後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說:“那我陪你。”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頭頂,眼神複雜得讓人心碎。
“你怎麼這麼傻?”
她也不說話,只是把他摟得更緊了。
這一刻,觀眾們看到這感人至深的一幕,整個放映廳裡安靜極了。
儘管這是商業片,也知道這東西太誇張太離譜,但是幾個影評人卻看得津津有味,石琪一動不動坐著,羅卡也託著腮幫子,彷彿陷入沉思。
之後就是最後婚紗店那場戲了。
劉德華騎著摩托車帶著關之琳,在深夜的街頭飛馳。他的頭上全是血,流到臉上,流到她的手上,流到她的白裙子上。他把車停在一家婚紗店門口,從車上下來,走到櫥窗前,看著裡面那些潔白的婚紗。
她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他看了看四周,撿起一張椅子,朝那櫥窗狠狠砸過去。
“哐當”一聲,櫥窗碎了。
他伸手進去,取出一件婚紗遞給她。
“穿上。”
她愣住了,眼淚撲簌簌往下掉,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她感覺到有些不祥。
但他看著她,還是那麼溫柔那麼認真,但臉上已經開始有悲傷。
“你不是想嫁給我麼,今晚我就娶你。”
她拼命點頭,接過婚紗,但手抖得厲害,半天都穿不上。見狀他走過來,幫她拉上拉鍊,理了理裙襬,然後退後一步,看著她。
燈光下,她穿著潔白的婚紗,站在破碎的櫥窗前,美得像一個夢。
他笑了,笑得那麼滿足那麼釋然。
“上車。”
她爬上後座,再一次抱住他。
很快摩托車再次發動,在深夜的香港街頭疾馳。霓虹燈在他們身後被拉成模糊的光帶,風在他們耳邊呼嘯,白色的裙襬迎風飄揚。
他的血還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沒有鬆手,只是把他抱得更緊,更緊。
登徒忽然說:“我頂……這個橋段也不錯啊!”
石琪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發現這個以冷靜著稱的藝術片評論員,竟然有些小激動。
銀幕上,畫面開始交錯——
摩托車在路上飛馳,JOJO穿著婚紗,長髮飛揚。
教堂的輪廓出現在前方,夜色中,寧靜而莊嚴。
劉德華的臉蒼白,他帶著笑,眼神也逐漸迷離。
JOJO的眼淚一滴一滴,隨風飄散。
然後,畫面定格。
教堂門口,他單膝跪地,從兜裡掏出一個廉價的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他抬起頭,看著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華弟,願意娶jojo為妻,生生世世不離不棄。”
“我,我也願意.....”
“JOJO,我愛你。”
他說完最後一句話,然後站起來,轉身騎上摩托車,頭也不回就離開了。
畫面一轉,是他和喇嘛的最後火拼。被連捅好幾刀,臨死前死死抱住喇嘛。太保——那個窩囊了一輩子的人,這一刻終於拿出所有的勇氣,一刀刺向喇嘛。他自己也被刺了好幾刀,大概要死。可是臨死前,太保還是欣喜若狂:“我殺了喇嘛了!我殺了喇嘛了!我不是孬種!我不是!”
華弟倒在血泊中。
與此同時,夜幕下,高速路口的燈光下,jojo站在原地,穿著婚紗,開始瘋狂地奔跑。
她跑啊跑,跑啊跑,腳底被碎石劃破,鮮血一滴滴落在柏油路上,她不管,她只是跑,拼命地跑。
她要追上他。
但公路很長,很長,長得望不到盡頭。
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銀幕暗下來。
字幕浮現:天若有情。
音樂響起。
放映廳裡一片寂靜。
然後,有人開始吸鼻子,幾人轉頭看去,看到不少人都哭紅了眼睛。
羅卡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過了很久,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部電影……”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比《小生怕怕》好。”
登徒點點頭,聲音還有些啞:“比《難兄難弟》更好。”
石琪摘下眼鏡,用手揉了揉眼睛。他的眼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不知道是空調太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雖然這一次新藝城一口氣拿出兩部電影,”他說,“可是這兩部加在一起,或許都沒這一部來得過癮。”
羅卡忽然笑了:“石琪,你剛才不是說要保持冷靜嗎?”
石琪也笑了:“我不是冷靜,更多的是高興,我們香港電影又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