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執念與情懷(1 / 1)
接下來的幾天,關於邵氏出售的新聞,在香港的報紙上持續醱酵。
每一家報紙都在猜測誰會成為最終的買家,每一個電影圈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甚至連街頭賣魚蛋的阿婆都知道——“邵氏要賣啦,那個六叔不幹啦。”
事情到了這一步,所有人都知道邵氏要賣,坊間傳聞徹底成為大新聞,街頭巷尾無人不談。
陳嶼每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看報紙。
他把所有提到邵氏的報道都剪下來,按日期整理好,夾在一個資料夾裡。這已經成了他的習慣——瞭解對手的資訊,有時候比了解自己更重要。
這天下午,王京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星島日報》,臉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陳生,你看今天的報紙了嗎?”
“還沒,怎麼了?”
王京把報紙往桌上一攤,指著中間一版說:“你看看這個,上面說有幾家地產商私下接觸過六叔,但好像沒談攏。”
陳嶼接過報紙,仔細看了一遍,發現還真是。
報道寫得很含蓄,用的是“據知情人士透露”這種標準的港媒措辭,但核心資訊很清楚——至少有恆隆、新世界這兩家地產公司跟邵逸夫談過收購事宜,報價都在四億以上,但邵逸夫沒有接受。
王京撓了撓腦袋,一臉好奇:“陳生,你說這是為什麼?真要比有錢的話,整個香港還有誰能比這些搞地產的更有錢?沒有了吧?這些人能掏出來的肯定不止兩個億,我要是六叔我肯定就幹了。好幾億啊,陳生,三億!換成一百塊的鈔票,能從尖沙咀鋪到旺角了吧?”
陳嶼靠在椅背上沒說話,反倒是覺得這事有意思。
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六叔是個見錢眼開的主,不然不可能盯著吝嗇鬼這名號混了這麼多年,至死不改。
但是照這回這麼說的話,他看起來好像還有那麼一點點情懷。
真要是換了其他人,一聽到地產商這樣報價,二話不說肯定就同意了。
見陳嶼沒反應,王京繼續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同意。你說他是不是老糊塗了?幾個億都不賣,非得跟潘迪生談一個多億?這不是跟錢過不去嗎?”
陳嶼搖了搖頭,嘴角微微翹起來。
“是你沒搞懂六叔。”
“那你給我說說唄。”王京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陳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說:“這件事其實不難理解。六叔的意思是他可以賣掉邵氏,但是邵氏最好不要做大的改變。戲院還是戲院,片場還是片場。他還是不希望把戲院拆了蓋房子,這就算是個執念吧。”
王京歪著頭想了想:“你的意思是,他捨不得?”
“不只是捨不得。”陳嶼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邵氏對他來說,不只是生意。他從五十年代來到香港,一手一腳把這家公司建起來。清水灣的片場是他一磚一瓦蓋的,十三家戲院是他一家一家開的,那些明星是他一個一個捧出來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是心血,是記憶,是他這一輩子最重要的東西。地產商買過去,肯定要拆了蓋樓——十三家戲院都在港九黃金地段,那塊地皮比戲院本身值錢多了。可拆了之後呢?邵氏就沒有了。連個影子都留不下。”
王京聽著,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他要找同行?”
“對。”陳嶼說,“潘迪生是做電影的,雷覺坤也是做電影的,包括嘉禾——這些人買了邵氏,至少會把戲院繼續當戲院用,會把片場繼續當片場用。邵氏這個招牌就算沒了,但它的血肉還在。”
“倒也是,”王京撓了撓下巴,“雖然他摳門,不過對邵氏的人也算照顧。明星們當然會埋怨他,片酬給得低,合約又長,跟賣身契似的。但是邵氏的那些工人——電工、木工、道具師傅、場務——他從來沒有虧待過。該給的工資給,該給的退休金給,逢年過節還有紅包。”
“這就是為什麼他在邵氏幹了這麼多年,底下的人雖然嘴上抱怨,但真正走的沒幾個。六叔這個人,你說他精明也好,摳門也好,但他心裡有一杆秤,心裡清楚著呢。”
王京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一拍大腿:“對了陳生,你讓我準備的東西我都準備好了。財務報告、資產評估、租金預算方案——全都弄好了,在我辦公桌上放著呢。”
“行。”陳嶼站起身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準備一下,我們明天再去一趟TVB。”
王京一愣:“這麼快?你都準備好了?”
陳嶼回過頭,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堅定。
“準備好了。”
“你確定?”王京有些擔心,“我聽說潘迪生那邊也在緊鑼密鼓地推進,雷覺坤好像也有動作。咱們這個時候去,會不會太急了?”
“不急。”陳嶼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星島日報》,看了一眼,又放下,“就是因為大家都在動,我們才要動。你想想——地產商被拒絕了,潘迪生還在談,雷覺坤在觀望,正是我們行動的好時候。”
..............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陳嶼就起床了。
洗漱完畢,換上一套深藍色的西裝,打了一條深紅色的領帶,提著公文包就出了門。
才走出去不久,王京已經開車等著了。
“陳生,早!”王京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嘴裡還叼著一個菠蘿包。
“早。”陳嶼拉開車門坐進去,“你才吃飯?”
“沒辦法嘛,我爸還沒好,我昨晚在TVB那邊羈絆來著。”
車子發動,沿著山路往下開。香港的早晨總是很忙碌,街上車水馬龍,行人腳步匆匆。路邊的報攤上掛滿了當天的報紙,頭條還是關於邵氏的。
“陳生,”王京一邊開車一邊說,“你說今天六叔會怎麼對我們?”
“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會不會給我們臉色看?畢竟咱們跟那些大財團比起來,我們實在是太小了。”
“應該不會,如果真要給我們臉色,我們根本不可能去跟他談。”
“那就好。”王京鬆了口氣。
“不過——”陳嶼頓了頓,“方太就不好說了。”
王京撇了撇嘴:“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陳嶼把最後一口菠蘿包塞進嘴裡,擦了擦手,“她說她的,我們做我們的,根本不影響。”
車子駛入廣播道,TVB的大樓就在前面。
這棟大樓在香港電視史上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從七十年代開始,TVB從這裡出發,一步步成為華語電視的霸主。
無數經典的電視劇在這裡拍攝,無數家喻戶曉的明星從這裡走出。
陳嶼和王京下了車,往大樓裡走。
走廊裡很安靜,能聽到遠處攝影棚裡傳來的說話聲和機器運轉的聲音。
他們路過一間排練室,門開著,裡面幾個年輕人正在對臺詞。
陳嶼不經意地往裡看了一眼——
一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正拿著一份劇本,在對面的女孩面前念臺詞。他的表情很認真,一字一句都念得很用力,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
“你再看我一眼,就一眼……”
“行了行了,你這個表情不對,再來一次!”旁邊的導演打斷了他。
年輕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撓了撓頭,重新開始。
陳嶼認出了他。
正是【我現在火氣很大啊!】的吳鎮宇,只是他這會看起來比較青澀,還沒有後面那種瘋癲神經質的感覺。
旁邊還有幾個熟悉的面孔——歐陽震華、吳啟華、劉青雲。
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青澀,眼神裡卻已經有了對未來的渴望。
他們是TVB第十一期藝員訓練班的學員,今年剛剛畢業,還在跑龍套、演配角,拿著微薄的薪水,每天早出晚歸,就為了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
王京也看到了,停下腳步,跟裡面的人打了個招呼:“喂,鎮宇!”
吳鎮宇抬起頭,看到王京,連忙笑著跑出來:“京哥!”
“最近怎麼樣?”
“還行,就是跑跑龍套,演個路人甲什麼的。”吳鎮宇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對了京哥,你們公司最近有沒有什麼戲要拍?能不能給個機會?”
王京看了陳嶼一眼,然後笑著拍了拍吳鎮宇的肩膀:“有的!之後開戲我找你!”
“謝謝京哥!”
陳嶼看著這些年輕人,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二十年後,這些人會成為香港電影的中堅力量。他們會在銀幕上塑造出一個個經典的角色,會被無數觀眾記住。
但現在,他們還只是一個個默默無聞的小演員,在TVB的走廊裡跑來跑去,為了一個沒有臺詞的角色爭得頭破血流。
時代就是這樣。
它會把一些人推上巔峰,也會把一些人埋在塵埃裡。
但沒有人知道,誰會被推上去,誰會被埋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