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想錢想瘋了(1 / 1)
李連結一看到是陳嶼,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從地上蹦起來。
他剛才還像一灘爛泥似的癱在牆角,這會兒卻像是被通了電,臉上的頹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激動。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委屈、帶著期待。
“陳主任!我可算見到你了!!”
他的聲音很大,在空曠的訓練館裡迴盪著。
話音落下,他的眼眶就紅了,鼻子一酸,當著陳嶼的面就開始抹眼淚。
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哭得跟個孩子似的,眼淚嘩嘩地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甄子丹沒眼看,掃一眼就偷偷走了。
他有美國籍,來中國也是玩票,不行隨時可以跑路,去香港去美國都行,當然沒法理解李連結的心情。
旁邊幾個正在訓練的運動員都停下來,扭頭看過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陳嶼沒有急著說話,就這麼過了一會兒,李連結的哭聲漸漸小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抬起頭看著陳嶼,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
陳嶼這才開口,聲音很平靜:“怎麼回事?跟我說說。”
李連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平復情緒,然後聲音發顫地說:
“他們不讓我拍電影,就讓我呆在這裡。主任說了,就算我殘廢了也只能留在武術隊,想出去門都沒有!”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情緒也越來越激動,拳頭攥得緊緊的,似乎在發洩。
“可是我心裡清楚,我不喜歡比賽,我喜歡拍電影!!他們憑什麼這麼對我?這是犯法!”
說話間,李連結咬牙切齒的,恨不得跟武術隊同歸於盡。
他的臉上寫滿了忿怒和不甘,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陳嶼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啊,”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穩,帶著一種長輩式的語重心長,“就是年輕衝動,光顧著自己委屈了,也不考慮一下人家。”
李連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陳嶼,臉上的憤怒變成了困惑。
“陳主任,你這話怎麼說?”
陳嶼收回手,雙手插在口袋裡,慢悠悠地說:
“你是武術隊培養出來的頂樑柱,參加比賽拿獎都靠你。全國冠軍、亞洲冠軍——這些榮譽,哪一項不是你拼出來的?如果你去拍電影了,那誰來頂替你的位置?”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李連結。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總不能因為我不去就這麼針對我吧?
別看李連結長得斯文,但是骨子裡可是相當叛逆的,一句“憑什麼”,足以打破所有規矩。
“所以對武術隊來說,放走了你,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問題。這意味著放棄了很多榮譽,意味著在賽場上少了一塊金牌,意味著整個武術隊的成績都要下滑。你們武術隊之所以存在,之所以被全國人民知道,不就是因為這些榮譽嗎?”
李連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陳嶼繼續說:“你現在鬧著要走,就是在毀掉武術隊的根基。人家辛辛苦苦培養了你這麼多年,花了多少心血、多少錢、多少資源?你現在拍拍屁股要走,人家能放你才怪。”
李連結聽了這話,整個人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臉上的憤怒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臉茫然。
他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來,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無助。
“可是陳主任,我真的很喜歡拍電影啊。我在武術隊待了這麼多年,每天就是訓練、比賽、拿獎,我覺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已經被定死了,一眼就能看到頭,我真的很不喜歡這種生活,真的很不喜歡!!!我太痛苦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
“而且,總不能因為我能拿獎牌就不放我走吧?再說我也會老,也會受傷,也不會一直拿獎牌啊。等我老了、打不動了,武術隊還會要我嗎?”
“有時候我都在想,我乾脆摔成殘廢得了,看他們還要不要我!”
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出來,只是使勁地抿著嘴唇,忍著。
陳嶼看著他,心裡嘆了口氣,這倒是一句實話。
只能說站在不同的立場,看法也就截然不同,人都是為自己考慮的,所以才有那麼多歪歪繞繞。
運動員的職業生涯太短了,二十多歲是巔峰,三十歲就開始下滑,到了三十五歲基本上就該退役了。
退役之後怎麼辦?
當教練?
開武館?
還是去給人看大門?
這些問題,武術隊不會替他考慮。他們只關心他能不能拿獎牌,能不能為隊裡爭光。
至於他的未來——那是他自己的事。
要說整件事最殘酷的地方,恐怕也就在這裡了。
陳嶼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們主任在哪裡?我跟他聊聊。”
李連結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
“陳主任,您願意幫我?”
“對啊,我大老遠從四川跑過來,不是為了幫你,難道是來旅遊的?”
李連結使勁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感激,又從感激變成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崇拜。
“我帶您去!主任的辦公室在那邊,二樓!”
他說著,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陳嶼,欲言又止。
“怎麼了?”
“陳主任,那個……主任脾氣不太好,您當心點。”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的。”
於是兩個人出了訓練館,穿過操場,朝一棟灰色的小樓走去。
這棟樓看上去比周圍建築要新一些,外牆塗成白色,裡面則是綠色和白色,地上鋪了地磚,門口的牌子上還寫著“行政樓”幾個字。
也難怪,1982年的什剎海體校可不是一般學校,這樣的單位應該是帶行政級別的。
李連結帶著陳嶼上了二樓,走到一扇門前,停下來。
只見門上掛著一塊銅牌,上面寫著“主任辦公室”。
李連結站在門口,畏畏縮縮不敢進去,只是探頭探腦地往裡看了一眼,然後縮回來,壓低聲音對陳嶼說:
“陳主任,就是這兒了,我……我就不進去了,在這兒等您。”
陳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行。”
隨即,他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門裡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進來。”
陳嶼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佈置得挺講究。
一張辦公桌擺在中間,兩邊是沙發和椅子,桌子上還有書本和電話機。
辦公室兩邊的牆壁上,則是擺滿了各種見狀,獎盃也放在上面,金燦燦的。
窗戶向南,午後一抹陽光射進來,剛好照在地板上,能看到空氣中跳動的灰塵。
此刻,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胖胖的中年人。
他穿著中山裝,頭髮打理得服服帖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只不過因為人比較胖,身材也很壯實,坐在那椅子上就像一座小山似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發現眼前的年輕人並不認識,臉色一下就難看了。
“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質問的語氣。
陳嶼沒有慌張,只是笑了笑,這才開口自我介紹。
“主任你好,我叫陳嶼,峨眉電影製片廠創作部主任,也是中央電視臺的節目策劃。”
他故意給自己加了兩個頭銜,這樣聽起來能更加唬人一些。在這種體制內的單位,頭銜就是通行證,沒有頭銜,人家連話都懶得跟你說。
果然,聽到這兩個名頭,胖主任的表情立刻就變了。
他濃密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的警惕和不善也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熱情與從容。
他胖胖的身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主動伸出手來,跟陳嶼握了握。
“原來是中央臺的同志啊,失敬失敬!”
他的聲音變得熱情而客氣,完全不像剛才那副審問犯人的樣子。
陳嶼跟他握了握手,感覺到他的手很厚實,很有力。
“請坐請坐!”胖主任指著辦公桌對面的椅子,自己也回到座位上坐下來,“那陳嶼同志,你來我們體校幹什麼呀?”
陳嶼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開門見山地說:
“主任,我為李連結而來。”
胖主任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
“是邀請他拍電影的?”
陳嶼點了點頭:“對。”
胖主任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
“這我恐怕不能答應。”
他的語氣很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陳嶼笑了笑,沒有急著爭辯,而是慢悠悠地說:
“主任倒是不急,凡事都有得商量。我們聊一聊,不行再說,您看呢?”
胖主任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陳同志,不是我不通情理,實在是——唉。”
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擦了擦,重新戴上,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複雜。
“要是李連結有你一半的禮貌,我都不至於不讓他去拍。這小子現在整個人都瘋了,訓練不訓練,比賽不比賽,天天跟我鬧,說要出去拍電影。”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我培養了他這麼多年,從一個小毛孩培養成全國冠軍,他現在翅膀硬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想走?他是想錢想瘋了!他是被資本主義給害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