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人生在世,哪有不遺憾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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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屋,一股子嗆鼻味道撲面而來,陳設簡陋得令人髮指,半張炕,一張舊木桌,牆上掛著件洗脫色的舊軍大衣。

徐志良坐在炕上開口問,“你爹最近在廠裡咋樣?那臭脾氣沒少得罪人吧?”

楊兵拉過一條長凳坐下,神色波瀾不驚,將鋼鐵廠昨夜丟了上百斤特鋼、全廠戒嚴的事盤托出。

徐志良聽完不僅沒急,反而嗤笑出聲,大手猛地一拍桌子。

“就這點破事?放寬心!你爹當年在死人堆裡都能摸出敵人的暗哨,那雙招子毒著呢!幾個不知死活的小毛賊,絕對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話音剛落,他轉身走到牆角的樟木箱前,單手掀開蓋子,在一堆破布底下摸索。

兩盒沉甸甸的黃銅子彈被重重拍在桌上。

就在箱子即將合上的一瞬,楊兵的目光猛地一凝。

箱底靜靜躺著一把泛著幽冷藍光的五四式手槍,槍身擦得一塵不染。

徐志良順著楊兵的視線瞥了一眼,隨後毫不猶豫地伸手撈出那把鐵疙瘩,大喇喇地推到楊兵面前。

“怎麼著?相中這玩意兒了?”

楊兵心頭一震,這年頭槍支雖未完全絕跡,但絕對是極度敏感的燙手山芋。

他剛想推辭,徐志良粗糲的手指已經叩在槍管上。

“拿著!男娃子出門在外,兜裡沒個防身的傢伙怎麼成?就當徐叔給你的見面禮!”

握住槍柄的那一刻,冰冷的觸感順著掌心直竄脊背,楊兵眼底閃過熾熱,這件禮物太重了。

他熟練地摩挲著保險栓,狀似無意地抬起頭。

“徐叔,您跟我爸當年在部隊,打過不少硬仗吧?您這耳朵……”

徐志良臉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粗糙的手掌下意識撫上右臉那駭人的肉窟窿。

“四九年過江的時候,一發榴彈落在身邊,命大,就留了只耳朵在江底。”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裡裹挾著壓抑不住的暴躁。

“我這算個屁!你爹那才叫真英雄!一個人端了敵人一個加強排的火力點!可結果呢?”

徐志良猛地攥緊拳頭。

“就因為人家有個手眼通天的老子!硬生生把你爹拿命換來的特等功給頂了!要不然,你爹現在起碼是個團級幹部,哪用得著窩在一個破廠子裡當什麼保衛科長!”

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楊兵沒想到一向老實巴交的父親,竟然揹著這等屈辱的陳年舊怨。

徐志良似乎察覺到自己失言,懊惱地猛灌了一口酒,死死盯著楊兵。

“這事全爛在肚子裡!回去半個字都不許跟你爹提!他那人死腦筋,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楊兵將手槍貼身揣進懷裡,迎上徐志良充血的眼睛,嗓音冷得掉渣。

“那人叫什麼?”

“問這幹嘛?那不是咱們這種平頭百姓能惹得起的!”

“我只問名字。”

少年身上突然爆發出的氣場,竟讓在戰場上滾過刀肉的徐志良生生打了個寒顫。

他咬了咬牙,嘴唇艱難地囁嚅了一下。

“趙延錚。”

離開南鑼鼓巷,楊兵兜裡揣著子彈和手槍,大步隱入衚衕的陰影中。

夜色如濃墨般糊住了四合院的窗戶紙。

直到掛鐘的指標越過凌晨兩點,院門外才傳來腳踏車的鏈條摩擦聲。

楊國富推開堂屋的門,整個人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態。

楊兵立刻擰了一把熱毛巾遞過去。

“人逮著了?”

楊國富接過毛巾胡亂抹了一把,悶悶地哼了一聲。

“四個。都是車間的檢修工,螞蟻搬家似的,一天往外順一點,全藏在下水道的廢舊鋼管裡。”

楊兵倒水的手微微一頓,眼神微眯。

“這種挖國家牆角的重罪,起碼得送去吃花生米吧?”

“吃什麼花生米!”

楊國富煩躁地扯開領口的扣子,佈滿血絲的眼中透著深深的無奈。

“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苦哈哈,廠裡商議了一下,報個記大過處分,扣幾個月工資拉倒。真要是往上捅,四個家庭就徹底毀了。”

楊兵端著茶缸的手懸在半空。

原則給同情讓了路,這是五十年代特有的人情社會,卻也是最大的定時炸彈。

他深深看了一眼面前這個脊背微彎的男人,腦海中浮現出白天徐志良那番義憤填膺的話。

“爸,在部隊那些年,您有什麼遺憾嗎?”

楊國富接茶缸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抬起頭,看著楊兵。

“大半夜的,問這些不著邊際的幹什麼?”

“就是好奇。”

楊兵神色坦然,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氣平靜道。

“搬來北京這麼久,很少聽您提過以前打仗的事。別人的爹都恨不得把軍功章掛在嘴邊,您卻像是在躲著什麼。”

良久,楊國富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著早已經沒了熱乎氣的高碎茶。

“人生在世,哪有不遺憾的。都是命。”

他重重地放下茶缸,站起身,揮手下了逐客令。

“大人的事小孩少打聽。趕緊滾去睡覺!”

楊兵沒有繼續步步緊逼,順從地點了點頭,起身走向裡屋。

“我睡了,您也早點歇著。”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楊兵深邃的目光透過門縫,停留在父親落寞的背影上,拳頭無聲地攥緊。

翌日清晨,楊兵閉著眼探查腦海中的空間,今天重新整理的物資略顯寒酸,是一大玻璃瓶正宗的山西老陳醋。

吃過早飯,楊兵便迎著深秋的冷風,大步流星地出了城,直奔郊外的劉家村。

劉虎子家的院門半敞著,人卻不見蹤影。

楊兵也不耽擱,熟門熟路地順著村後的小徑扎進了大山。

循著之前做下的隱秘記號,楊兵很快找到了自己佈置的連環扣。

運氣出奇的好。

第一處灌木叢後,兩隻野雞,另一個,一隻野兔。

將獵物利落地麻繩一綁,往背上一甩,楊兵轉身大步下山。

剛回到村口,就撞見扛著鋤頭回來的劉虎子。

見到楊兵背上沉甸甸的獵物,劉虎子眼睛一亮。

楊兵沒理會他眼底的豔羨,徑直走到劉虎子跟前,壓低了嗓音。

“虎子叔,幫我弄把傢伙式。一把弩,要精鋼的機簧,威力越大越好。”

劉虎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夾著菸袋的手指猛地一抖,差點燙到手背。

沒等劉虎子開口拒絕,楊兵直接從兜裡掏出一卷人民幣,重重地拍在旁邊那塊磨刀石上。

留下錢,楊兵轉身就走,乾脆利落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村口的土路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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