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想著,咱家得盤個火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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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四九城,天兒還沒黑透,街面上的寒氣就能順著褲管子往骨頭縫裡鑽。

楊兵緊了緊領口,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從供銷社後門閃身出來。

為了這二十幾斤緊俏的皮棉,他可是走了供銷社劉大姐的路子,那是拿精面換出來的交情。

這年頭,身上沒層厚棉花,在這個還沒供暖的城市裡熬冬,跟裸奔沒什麼兩樣。

衚衕口的風尤其硬,吹得兩旁的枯樹枝丫亂顫。

一個縮在牆根底下的瘦小身影引起了楊兵的注意。

那是個用兩塊破磚頭支起來的攤位,上面鋪著塊灰布,紅彤彤的一堆野果子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扎眼。

楊兵停下腳步,蹲下身。

果子只有拇指肚大,晶瑩剔透。

“怎麼賣?”

攤主是個把自己裹在破棉襖裡的假小子,腦袋垂得低低的,只有一雙凍得通紅的手在那搓著衣角。

“五……五分錢一斤。”

楊兵隨手捏起一顆,在衣襟上蹭了蹭,丟進嘴裡。

皮薄肉厚,酸甜的汁水瞬間在舌尖炸開,那種獨特的微澀後味兒讓他眼前一亮。

這是歐李,俗稱鈣果,這東西在這個季節可是稀罕物,更是補鈣的佳品。

他一邊嚼著果肉,目光在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掃過。

眉骨略高,眼睛很大卻滿是警惕,尤其是那雙凍瘡橫生的手,手指修長靈活……

突然想起那個在供銷社後門遇到的那個小偷?

此時,那女孩也正巧抬起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她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緊繃,下意識地就要捲起鋪蓋跑路。

這煞星!

怎麼是他!

“跑什麼?”

楊兵的聲音不大,他慢條斯理地從兜裡掏出一張一毛錢的紙幣,兩指夾著,在風中晃了晃。

“我是買東西,又不是抓賊。”

江嬈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她死死盯著那張票子,喉嚨發乾。

楊兵沒理會她的窘迫,又捏起一顆果子在手裡把玩。

“這歐李,孕婦能吃嗎?”

江嬈一愣,緊繃的肩膀稍微鬆垮了一些。

“能……能吃。這是山裡的野果子,開胃,補身子。村裡的嬸子們有了身孕都愛吃這個,止吐。”

“行。”

楊兵把錢放在那一堆紅果子旁邊,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

“給我稱二斤。剩下的別賣了,明兒個還是這個點,有多少我要多少。”

江嬈手忙腳亂地抓起果子往破秤盤裡放,手抖得厲害。

她怎麼也想不通,這個讓人看一眼都覺得發寒的狠角色,怎麼會買她的爛果子。

直到楊兵提著果子走遠,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江嬈才敢大口喘氣,攥著那張帶體溫的一毛錢,掌心全是冷汗。

……

中醫館內,藥香瀰漫。

錢老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捏著一顆歐李看了半天,又放進嘴裡嚐了嚐,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露出讚許的神色。

“好東西。這是藥食同源的歐李,含鈣高,這個時候吃最合適,尤其是對孕婦和孩子,比吃鈣片強。兵子,你這眼光夠毒的。”

得到錢老的首肯,楊兵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回到四合院,李秀梅正挺著個大肚子在灶臺前忙活。楊兵把洗淨的歐李遞過去。

“媽,您嚐嚐這個,酸甜口的,錢老說對妹妹和您都好。”

李秀梅原本被油煙燻得有些反胃,便捏了一顆放進嘴裡。

酸甜的汁水一下肚,那股子噁心勁兒頓時壓下去不少,眉眼間舒展開來。

“這東西好,解膩。就是這大秋天的,肯定不便宜吧?”

“山裡的野果子,不值錢。”

楊兵隨口敷衍過去,看著母親舒緩的臉色,心裡有了計較。

次日晌午。

楊兵又去了一趟供銷社,訂了十五斤上好的棉花。

等他再次來到那個牆根底下時,寒風比昨天更甚。

江嬈早就等著了。

她今天特意把臉洗乾淨了些,露出幾分清秀的模樣,雖然還是穿著那件破棉襖,但精氣神好了不少。

身前的破布上,堆著像小山一樣的歐李,看著得有七八斤。

“來了。”

看見楊兵,江嬈下意識地站得筆直,像是接受檢閱計程車兵。

楊兵掃了一眼果子,點了點頭。

“都要了。”

江嬈動作利索地過秤、打包,最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從身後摸出一小包用草紙包好的果子,塞進楊兵手裡。

“這是……多摘的,沒算錢。昨兒個……謝謝你。”

楊兵接過那包沉甸甸的果子,眉梢一挑,從兜裡掏出一張五毛的票子遞過去。

“拿著。”

“不……不用!這太多了!”

江嬈像被燙著似的縮回手,她是窮,是偷過東西,但她有她的規矩。

多給的一分都不要,這是她最後的尊嚴。

楊兵看著她那倔強的眼神,也沒勉強,把錢收了回去,換成了幾張零碎的角票,正好是果子的錢。

“以後每天多摘點,只要是這果子,有多少我收多少。”

江嬈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這可是長久的買賣!

“真的?”

“我從來不開玩笑。”

楊兵提起那一網兜果子,目光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要矮半頭的姑娘。

“記住了,我叫楊兵,住前邊那個紅星四合院。以後摘了果子,直接送我家去,省得在這喝西北風。”

扔下這句話,楊兵轉身便走,留給江嬈一個在寒風中逐漸模糊的背影。

江嬈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那個背影,鼻頭突然有些發酸。

在這個冷冰冰的四九城,還是第一次有人讓她覺得這世道除了冷,還有點別的溫度。

楊兵回到家,把那一兜子歐李往桌上一放。

李秀梅正納著鞋底,一見這陣仗,眉頭立馬皺了起來,手裡的針線活也停了。

“兵子!你怎麼又買這麼多?這得花多少錢啊!咱家剛搬來,處處都要用錢,你爸那點工資……”

“媽,這東西能放,曬成幹泡水也好喝。再說了,這比吃藥便宜。”

楊兵一邊說著,一邊幫母親把散落的線團收好。

“對了,爸。”

楊國富抬起頭,開口,“咋了?”

飯桌上的氣氛有些凝重。

楊兵端起碗,筷子在二合面饅頭上戳了個洞,語氣卻異常堅定。

“這天眼看著就要大冷了。南方的身子骨受不住北方的寒。我想著,咱家得盤個火炕。”

楊國富夾菜的手一頓。

這四合院裡的住戶大多燒煤爐子,盤火炕那是大工程,得拆床、和泥、買磚,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盤炕?這馬上入冬了,來得及嗎?”

“來得及。只要錢到位,料備齊,三天就能睡上熱乎覺。雯雯身子弱,媽又懷著身孕,真要是凍出個好歹,那才是因小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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