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有人給你送東西來了(1 / 1)
書頁在指尖翻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兵子!兵子在家嗎!”
院門外突如其來的喊聲,震碎了午後的寧靜。
楊兵合上書,眉頭微蹙。
聽聲音像是保衛科的老劉。
他披上棉襖,掀開厚重的門簾邁步而出。
只見老劉氣喘吁吁地站在院門口,大冬天裡腦門。
“劉叔,咋了這是?火燒屁股了?”
老劉雙手撐著膝蓋,緩了兩口氣才把舌頭捋直。
“快!廠門口!有人給你送東西來了!好傢伙,那陣仗!”
楊兵愣了一下,誰給自己送東西?
難道是水雲村?
念頭一起,腳下生風。
兩人一前一後直奔鋼鐵廠。
還沒到廠門口,遠遠就看見一群藍工裝圍了一圈,指指點點。
人群中央,一輛沒了漆皮的老牛車顯得格格不入,拉車的老牛噴著粗氣,牛背上結著白霜。
而在那板車之上,赫然橫陳著一頭黑得發亮的龐然大物。
楊兵扒開人群擠進去,眼眶猛地一熱。
車旁蹲著幾個穿著破舊羊皮襖的漢子,為首的正是水雲村村長李來財,旁邊站著那個發現野豬蹤跡的獵戶馬哥。
幾人臉凍得青紫,手上全是老繭和凍瘡,鞋子上沾滿了硬泥塊,也不知走了多少裡山路。
見楊兵來了,李來財把煙槍往鞋底磕了磕,立馬站起身,笑道。
“兵子!來了啊!”
楊兵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李來財冰涼的手。
“叔!這麼冷的天,你們怎麼……怎麼也不說一聲就來了?”
李來財搓了搓手,指著車上的野豬,語氣裡透著股理所當然的實誠。
“今兒早上馬五去巡山,瞅見你之前在黑瞎子溝下的那個大鐵夾子有了動靜。好傢伙,這一大坨肉!這是你下的套,豬自然是你的。我想著你住哪我也摸不準,但這玩意兒要是放久了肉就不鮮了,也沒多想,招呼了幾個壯勞力,給你拉到廠裡來了。”
就為了這個?
楊兵心裡感動。
這年頭,誰家不缺油水?換了旁人,早偷偷分了,誰知道是他下的套?
可這幫水雲村的漢子,愣是硬生生把這幾百斤的誘惑給推了回來。
“行!叔,這情分我楊兵記下了!”
楊兵沒再多廢話,轉身看向徐師傅。
“徐師傅,這野豬剛下山,新鮮著呢!要不要,給廠裡食堂加餐!但我有個條件,必須按市價,一分不能少!”
徐師傅點頭應好。
過秤,算賬。
財務科的人來得飛快,一共一百一十五塊,實打實地拍在了楊兵手裡。
楊兵把錢揣進兜,轉頭就要拉李來財他們往家走。
“走!叔,馬哥,去我家!今兒非得吃點好的不行!”
李來財卻死活不挪窩。
“不去不去!兵子,這一身土腥味兒,別髒了你家的地。再說了,家裡還有活,牛也得趕回去……”
幾個漢子也跟著往後縮,臉上帶著侷促。
他們知道城裡人講究,怕給楊兵丟人。
楊兵眼一瞪,佯裝發火,可看著這幫漢子樸實的眼神,火氣又化成了無奈。
“成!不吃飯行,那別急著走!”
他轉身衝進旁邊的國營飯店,不多時,端著個大笸籮出來。
蓋布一掀,熱氣騰騰的白麵大肉包子,一個個有拳頭大,油漬浸透了表皮,香氣霸道地往鼻孔裡鑽。
“吃!誰不吃就是瞧不起我!”
馬哥喉結劇烈滾動,看了一眼李來財。
李來財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幾個漢子這才如狼似虎地抓起包子,顧不得燙,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
那是真餓了,也是真饞了。
看著他們吃完,楊兵從兜裡掏出五十塊錢,不由分說往李來財手裡塞。
“叔,這是五十塊。這豬是馬哥發現的,又是大傢伙出力拉來的,這錢你們必須拿著!”
剛才還大口吃包子的李來財,臉色瞬間變了。
“兵子!你這是打我的臉!俺們雖然窮,但不是要飯的!這是你的東西,給你送來是天經地義!要是圖錢,俺們早就自己賣了!收回去!”
馬哥也是脖子一梗,粗聲粗氣。
“就是!兵子兄弟,你要這樣,以後咱們沒法處!”
幾番推讓,這幫漢子死活不肯收一分錢。
楊兵拿著錢的手僵在半空,心裡那股熱流湧動得更厲害。
“行!既然叔拿我當自家人,那錢我不給了。”
楊兵把錢收回兜裡,眼神一轉,“你們在這等我十分鐘,誰要敢走,下次我去村裡就把那破廟給拆了!”
扔下這句狠話,他騎上門口保衛科的一輛備用腳踏車,衝向不遠處的供銷社。
這一次,他沒吝嗇。
鹽巴、醬油、醋,成捆的火柴,大塊的肥皂。
最關鍵的是,他直奔文具櫃檯。
一摞摞的作業本,一把把鉛筆,還有幾塊嶄新的橡皮。
想起之前那幫孩子圍著煤油燈念人口手的樣子,楊兵咬了咬牙,又讓售貨員拿了幾本小人書。
最後,目光落在鞋架上。
那個年代最硬通的解放鞋,膠底,耐磨,綠色帆布面。
“那幾雙42的、43的,全給我包了!”
這一通掃蕩,足足花了六十多塊錢。
當楊兵氣喘吁吁地把這一大包東西扛回廠門口時,李來財他們果然沒敢走,正圍著牛車抽旱菸。
“叔,這些東西,不是給你的。”
楊兵把一大包文具和日用品往車上一扔。
“這是給村裡娃娃讀書用的,還有給嬸子大娘用的。你們要是不要,那就是不想讓娃娃們有出息!”
沒等李來財反應過來,他又把那幾雙嶄新的解放鞋塞進馬哥和幾個漢子的懷裡。
“還有這個,我看你們那鞋早該換了。大冬天的凍掉腳指頭咋辦?穿上!”
李來財捧著那幾本作業本,手都在抖。
那粗糙的大手撫摸著光滑的紙面,眼圈一下子紅了。
“兵子……這……這讓我們咋還啊……”
兩行濁淚順著李來財溝壑縱橫的老臉淌了下來。
“叔,說啥呢。”
楊兵拍了拍李來財的肩膀,幫他把羊皮襖的領子緊了緊。
“要說謝,是我得謝你們。幾百斤的傢伙,我要是一個人,累死也弄不回來。這叫互通有無,這叫咱們爺們之間的交情。”
李來財重重地點了點頭,不再推辭。
他把那些本子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肉的地方,衝著楊兵深深鞠了一躬。
“兵子,啥也不說了。以後水雲村就是你的家。只要你一句話,全村老少爺們,絕無二話!”
“回吧!路不好走,天黑前得趕回去!”
楊兵揮了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