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這哪是買東西,這是拼命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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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那股子酸味兒,比剛倒出來的老陳醋還衝。

三大爺在那兒咂摸了半天嘴,最終還是一跺腳,扭頭就走,嘴裡嘟嘟囔囔:“覺悟高,覺悟真高,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可比不了。走著瞧吧,我就不信這日子能一直這麼紅火。”

另一個人撇了撇嘴,眼神在楊兵那袋肉上又剜了一刀,隨後轉過頭離開,恨恨地甩上門簾子。

人群散去。

“得嘞,都散了。柱子,別愣著,進屋來吧!”

楊兵把剩下的半傻狍子肉抗在身上。

柱子愣了一下,隨後立刻一臉欣喜地跟了上去,楊兵喊他進屋是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屋裡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柱子也不客氣,那雙收拾完狍子的大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坐下就抓起桌上的花生米往嘴裡扔。

“兵哥,剛才你那幾句話,真叫一個硬氣!”柱子嘿嘿直樂。

楊兵給他倒了杯散裝白酒,筷子頭點了點桌子。

“那是他們心裡有鬼。對了柱子,咱叔去鋼廠那報名處填表了嗎?”

柱子滋溜一口酒下肚,辣得直哈氣,臉上泛起紅光。

“去了!咋能不去?一大早就去排隊了。那是正式工,誰不想捧這鐵飯碗?要是能進去,咱家日子也能鬆快鬆快。”

正說著,門簾一掀,一股冷風捲著雪花撲了進來。

楊國富推著車進了屋,臉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白霜。

“爸,您回來了。”

楊兵起身,指了指牆角那堆剛收拾好的肉,“您瞅瞅,這些夠不夠?”

楊國富把棉手套摘下來往桌上一拍,湊過去看了看。

那狍子肉紅白相間,紋理清晰,兩條大腿肉更是壯實。

“好東西!”楊國富眼裡閃過光亮,重重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太夠了!這成色,拿去供銷社都得是一等品。有了這個,明天見老戰友,腰桿子都直!”

這頓飯吃得熱乎。

酒過三巡,柱子起身告辭。

楊兵也不含糊,轉身從案板上切下來五六斤肥瘦相間的狍子肉,拿油紙一包,硬塞進柱子懷裡。

“拿著。這大冷天幫我忙活半天,不能讓你白乾。回去給嬸子和燕子包頓餃子。”

柱子推脫了兩下,拗不過楊兵那股子蠻力,只好收下,抱著肉樂顛顛地跑了。

……

中院,何家。

柱子老孃正藉著昏暗的燈光納鞋底,見兒子回來,剛想數落兩句回來晚了,眼神一下子就被那個油紙包勾住了。

“媽,今兒吃肉!”柱子把肉往桌上一擱,神氣活現。

“這……這是從楊家拿回來的?那楊兵小子平時看著精明,今兒怎麼轉性了?這得有五六斤吧?”

“那是,兵哥仗義!”

……

次日天剛矇矇亮,衚衕裡的雞還沒叫兩遍。

楊國富把那百十來斤肉綁在二八大槓的後座上,用帆布蓋得嚴嚴實實,腳下一蹬,車輪碾著積雪,咯吱咯吱地出了院門。

楊兵也沒閒著,今兒個是帶妹妹去買年貨的日子。

臨出門,李秀梅挺著大肚子,手裡攥著那個這就沒離過身的小賬本,倚著門框千叮嚀萬囑咐。

“兵子,家裡啥都不缺。油鹽醬醋我都備齊了,你去供銷社給雯雯買兩尺紅頭繩,買點瓜子糖塊就行,可別亂花錢買那些沒用的。聽見沒?”

“知道了媽,您快回炕上歇著吧,外頭風硬。”楊兵一邊給楊雯裹緊圍巾,一邊滿口答應,心裡卻盤算著另外的賬。

這一大早的供銷社,那場面比打仗還熱鬧。

還沒進門,那一股子混雜著汗味、蔥蒜味和劣質菸草味的熱浪就撲面而來。

人擠人,人挨人,黑壓壓的一片腦袋瓜子。

櫃檯裡的售貨員嗓子都喊劈了,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

“哥,我要那個!”楊雯被擠得小臉通紅,指著櫃檯裡花花綠綠的糖紙。

楊兵護著妹妹,試著往裡衝了兩次,愣是被那幫大媽大嬸給擠了出來。

鞋都被踩了好幾腳,連櫃檯邊兒都沒摸著。

“得,今兒這年貨是辦不成了。”楊兵看著那湧動的人潮,無奈地嘆了口氣,拉起妹妹的手,“走,雯雯,咱回家。這哪是買東西,這是拼命呢。”

……

夜幕降臨,四九城的風越刮越緊,窗戶紙被吹得嘩啦啦直響。

院門外傳來兩陣沉重的腳步聲。

楊兵正在屋裡逗著楊雯玩翻繩,門簾猛地被掀開。

楊國富和徐志良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讓楊兵一愣的是,徐志良那軍大衣懷裡,還裹著個小小的身影。

“爸,徐叔,這是……?”

楊國富沒說話,臉色沉重。

徐志良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孩子放下來。

那是個約莫五歲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頭,大腦袋細脖子,一雙眼睛怯生生的,死死攥著徐志良的衣角不敢撒手。

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袖口露出一截凍得發紫的手腕。

飯桌上,氣氛有些壓抑。

那孩子捧著個碗,狼吞虎嚥地往嘴裡扒拉著米飯。

楊國富眼眶發紅道,“這是老徐的孩子。”

楊國富的聲音有些沙啞,指了指那孩子,“他娘生他的時候難產走了,前些年一直跟著他奶奶在鄉下過。前陣子老太太也沒了……這孩子命苦,家裡那些個親戚,怕多張嘴吃飯,誰都不願意養。我和你徐叔去的時候,孩子正蹲在灶坑裡啃生紅薯呢。”

楊兵心裡咯噔一下,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他叫啥?”

孩子聽見有人問,停下筷子,嘴邊還沾著飯粒,小聲囁嚅著:“我叫徐有福,五歲了。”

有福?這名字起得諷刺。

這哪是有福,這是把苦水都喝乾了。

楊兵放下筷子,目光在父親和徐叔臉上掃過,最後落在那孩子身上。

“爸,徐叔,這孩子咱養著吧。”

這話一出,徐志良手裡的動作一頓,臉上露出難色。

“兵子,這……我知道你們家好心。可你媽這馬上要生了,肚子裡還是兩個。你爸一個人上班,養活這一大家子本來就緊巴,再添張嘴……”徐志良嘆了口氣,眉頭擰成了疙瘩,“我是怕把你們家給拖垮了。”

“怕啥?”

一直沒說話的李秀梅突然開了口。

她費力地撐著腰身,拿過那孩子的碗,又給滿滿當當地添了一碗飯。

“一隻羊也是趕,兩隻羊也是放。咱家雖然不富裕,但只要有口乾的,就不能讓烈士的種喝稀的。這孩子沒娘,以後我就是他娘。”

李秀梅的聲音不大,卻句句都是善良,聽得徐志良眼圈一紅,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愣是沒說出話來。

“徐叔,您就聽我媽的吧。”楊兵接過話茬,“我有手有腳,餓不著家裡人。再說了,這孩子這麼懂事,留在家裡也能給雯雯做個伴。”

徐志良看著這一家子,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行!老楊,秀梅嫂子,大恩不言謝!以後有啥事兒,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招呼一聲,我徐志良絕不含糊!”

風雪夜歸人,別離總有時。

臨走時,徐志良蹲下身子,粗糙的大手在那孩子亂糟糟的頭髮上揉了揉。

“有福啊,在這兒聽話。把你楊伯伯和李嬸子當親爹媽待。叔有空就來看你,給你帶糖吃。”

徐有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李秀梅的衣角,眼裡雖然還有懼意,卻多了安穩。

徐志良站起身,衝著楊家眾人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轉身大步走進了漫天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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