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這二叔家住的是天邊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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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城火車站的售票口,楊國強死死攥著幾張薄薄的硬紙片,掌心裡全是汗。

那二百塊錢的匯款單剛換成熱乎的鈔票,轉眼就在這視窗前縮水了一大半。

心在滴血。

這哪是買票,簡直是在割肉。

“爹,這……這也太貴了。”楊志縮著脖子,看著父親手裡癟下去的錢袋子,嚥了口唾沫。

“閉嘴!”楊國強惡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把那幾張車票小心翼翼地揣進貼身內兜,隔著棉襖拍了又拍,“這是通天路,貴點怕啥?到了四九城,進了廠,把這錢掙回來也就是一兩個月的事!”

一家四口,揹著比人還高的鋪蓋卷,眼神狂熱地擠進了火車。

隨著汽笛一聲長鳴,車輪撞擊鐵軌聲音,敲碎了身後的故鄉,也敲響了他們對四九城無限膨脹的慾望。

……

同一時刻,四九城,軋鋼廠。

肅殺的氣氛在保衛科的小會議室裡蔓延。

桌上堆滿了新招工人的政審材料。

“這次招工,上面盯得緊。”

一名幹事把一份檔案重重地拍在桌上,眉頭緊鎖,“凡是由於那幾年成分不清楚、或者社會關係複雜的,一律都要複查。咱們保衛科是鋼廠的眼睛,更是國家的防線,決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窗外,寒風呼嘯。

這種嚴苛的審查風暴,正無聲地刮向每一個試圖端起這隻鐵飯碗的人。

……

經過幾天幾夜的顛簸,當雙腳終於踏上四九城站堅實的水泥地時,那種巨大的眩暈感瞬間包圍了這四個鄉下人。

到處都是人。

洶湧的人潮像海浪一樣推搡著他們,聽不懂的京片子、大喇叭裡的廣播聲、遠處電車的叮噹聲,匯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得人耳膜生疼。

楊國強站在出站口的寒風裡,看著眼前這座巍峨的城市,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沒有迎接,沒有笑臉。

因為為了省那點電報錢,同時也為了給二弟一個驚喜,他們壓根沒通知楊國富具體的抵達時間。

“爹,二叔也沒來接咱們啊……這往哪走?”劉春花拽著大包小包,滿眼的期待變成了焦躁。

“接什麼接!你二叔那是大忙人,當科長的!”楊國強硬著頭皮,從懷裡掏出那封已經被揉得皺皺巴巴的信,藉著日頭辨認上面的地址,“南鑼鼓巷……”

他左右張望,鎖定了路邊一個推著腳踏車賣冰糖葫蘆的小販。

“大兄弟!跟您打聽個道兒,這南鑼鼓巷咋走?”

那小販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四個灰頭土臉、大包小裹的鄉下人,抬手往北邊一指:“呵,那可不近。瞧見沒,順著這條道一直往北,過了前門樓子還得走好一陣呢。捨得花錢就坐車,不捨得就甩火腿吧!”

甩火腿?

楊國強咬了咬牙,看著那一堆行李,又摸了摸乾癟的口袋。

“走!”

這一走,就是大半個四九城。

楊志把身上的破棉被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馬路牙子上,呼哧帶喘:“爹!我不走了!這腿都要斷了!還有多遠啊?這二叔家住的是天邊嗎?”

“沒出息的東西!”

楊國強回身就是一腳,踹在那個鋪蓋捲上,渾濁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那是皇城根兒!是金窩窩!這點路都受不了,將來怎麼在廠裡幹活?爬也得給我爬過去!”

罵歸罵,楊國強自己也是雙腿打顫。

劉春花在旁邊撇著嘴,也不敢吱聲。

好不容易,日頭掛到了正當中。

南鑼鼓巷那特有的青磚灰瓦終於出現在眼前。

楊兵正繫著圍裙,在院裡的水池邊洗菜,冰涼的水激得手指通紅。

他剛把最後這批白菜洗淨,準備給家裡人做頓午飯。

門口傳來一陣嘈雜。

一個正好出門倒水的大嬸,熱心地領著四個像是逃荒一樣的人走了進來,扯著嗓子喊:“老楊家的!這是不是你們家親戚啊?在衚衕口轉悠半天了!”

楊兵直起腰,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一抬頭,愣住了。

門口那四個人,渾身塵土,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大伯?

這就來了?

短暫的錯愕後,楊兵臉上迅速掛上了得體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接過楊國強手裡最沉的一個包裹。

“大伯!大伯母!志哥!怎麼來得這麼急?也沒提前來個信兒,我和我爸好去車站接你們啊!”

楊國強見到這個侄子,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鬆了下來:“兵子!哎呀,這不尋思著給你爸省點事嘛!自家人,走兩步就到了,不費事,不費事!”

“快進屋,快進屋!外面冷。”

一家四口被迎進了正房。

屋裡的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一股淡淡的煤火香,燻得人渾身舒坦。

看著這寬敞明亮的大瓦房,看著牆上掛著的相框,還有桌上擺著的暖水瓶,劉春花和楊志的眼睛都直了。

這就是城裡人的日子啊!

“還沒吃飯吧?”楊兵看出了幾人的狼狽,也不多廢話,“你們先歇會兒,我這就去下鍋麵條,咱們先對付一口,晚上等我爸回來,咱們再整頓好的接風!”

“哎!哎!這就挺好,這就挺好!”楊國強搓著手,侷促地坐在凳子上。

楊兵手腳麻利,轉身進了廚房。

空間裡的掛麵早就備好了,切了一大塊五花肉,在熱鍋裡爆出油香,蔥薑蒜末一熗,香味瞬間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那是肉味!

楊志和劉春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肚子不爭氣地發出了響聲。

楊兵端著一大盆熱氣騰騰、上面鋪滿肉臊子的麵條走了進來。

“來,哥,這碗給你。”楊兵盛了滿滿一大碗,遞給楊志,目光順勢落在了旁邊那個正盯著肉片吞口水的年輕女人身上,眼神微微一閃,“這位是?”

楊志接過麵條,顧不上燙,稀里呼嚕吸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唔……這是你嫂子,劉春花。前兩天剛辦的事兒!”

“哎呦,那是喜事啊!”

楊兵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手底下動作卻沒停,又盛了滿滿一大碗,特意多挑了幾塊肉鋪在上面,雙手遞給劉春花。

“嫂子,剛進門就讓您受累奔波。快,趁熱吃,咱家沒那麼多規矩,吃飽了不想家!”

劉春花看著碗裡那幾塊肉,眼睛瞬間亮得嚇人。

在村裡一年到頭也見不著這麼大的油水啊!

這一家人的日子到底過的多好,這肉就這麼吃!

這還是隨便吃一口?

“謝……謝謝兵子兄弟!”

她甚至顧不上客套,端起碗,筷子一夾,那肉片裹著麵條直接送進嘴裡。

一大口麵條下肚,熱量順著食道炸開。

一家四口圍著桌子,頭都不抬,只剩下咀嚼和吞嚥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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