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信他發誓,母豬都能上樹(1 / 1)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對王忠文而言,簡直比十八層地獄還要煎熬。
中午食堂打飯,排到他時,平時總會手抖的胖大勺,偏偏在這會兒穩如泰山,大鐵勺在桶底重重一磕,盛上來的全是一汪清湯寡水,連半根爛菜葉子都瞧不見。
周圍工友們端著油汪汪的肉菜,投來的目光中夾雜著毫不掩飾的鄙夷。
回到車間,他的活計突然變得無比艱澀。
工具莫名其妙找不到,平時搭把手的工友一見他湊近,立馬躲開。
保衛科的巡邏隊一天要在他那臺機床附近轉悠八百回,只要他稍微停下喘口氣,冰冷的目光便如影隨形。
王忠文端著那碗清湯,蹲在車間角落,拿著窩窩頭的手抖得連嘴都送不進去。
而與王忠文的悽慘截然相反,楊兵的日子過得猶如烈火烹油。
上任採購科的第二個月,楊兵再次用實力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整整五百斤肥膘亂顫的極品野豬肉、成串的野雞野兔,被他分批拉進了廠後勤倉庫。
兩百多塊錢,實打實地塞進了楊兵的布兜。
揣著這筆鉅款,楊兵直奔南城的老木匠鋪子。
五件用上好榆木打製的傢俱被板車拉進南鑼鼓巷時,整個四合院的眼珠子都快嫉妒得掉在地上。
時代的洪流在不經意間悄然改道。
這段時間,街頭巷尾拉起了鮮紅的橫幅,敲鑼打鼓的聲音此起彼伏,一家家商鋪門前掛上了公私合營的新牌匾。
這股風,自然也吹到了錢老的中醫館。
醫館後院,常年瀰漫的苦澀藥香味似乎淡了幾分。
錢老脊背微微佝僂,枯瘦的手指正顫抖著摩挲著幾本泛黃的線裝書封,不捨得對著楊兵道。
“兵子,老頭子我這輩子無兒無女,煢煢孑立。”錢老將桌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往前推了推,“大半生的心血全在這些方子裡了。這幾本醫書,往後就託付給你了。”
楊兵眉頭瞬間擰緊,目光落在那透著歲月痕跡的油紙包上,雙手按在桌沿,並未去接。
“錢老,這太貴重了。您的衣缽,我一個外行怎麼敢接?”
錢老猛地抬起頭,手一把抓住楊兵的手腕。
“收下!拿回去,好好鑽研!”老人的呼吸有些急促,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楊兵,“從今天起,你不要再來這間醫館了。一次都不要來!”
楊兵反手握住錢老冰涼的手指,眼底閃過探究。
“錢老,您是不是聽到什麼風聲了?或者是誰盯上您了?”
錢老觸電般鬆開手,跌坐回太師椅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閉上眼,連連擺手。
“這幾天,我只要一閉上眼,心裡就慌得發毛。”老人慘然一笑,笑聲淒涼,“時局變了,大風要起。兵子,你是個有大本事的聰明孩子,別被我這把老骨頭連累。記住我的話,別再來了!”
看著老人近乎哀求的神情,楊兵喉結上下滾了滾,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一聲低沉的應答。
“好。您老保重。”
他轉身走到門口,從隨身的麻袋裡摸出一隻野雞,悄無聲息地掛在門後的木栓上。
夜幕降臨,四合院裡各家各戶的煤油燈次第亮起。
楊家的新房裡,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一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敲門聲響起。
楊國富起身拉開厚重的棉門簾。
門外,王忠文佝僂著背,臉色蠟黃,眼窩深陷。
原本合身的工裝此刻套在身上空蕩蕩的。
“喲,王強他爹啊,這大冷天的,有事兒?”楊國富雙手抱在胸前,高大的身軀堵在門口,冷眼看著王忠文。
王忠文雙腿一軟,差點跪下,死死扒住門框才勉強站穩。
“楊科長……老楊!我……我實在熬不住了,我來給您和兵子賠罪!”王忠文的聲音帶著哭腔。
楊國富眼底掠過冷笑,臉上的表情卻裝得無比詫異。
他側過身,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
“賠罪?老王,你這話從何說起啊?咱們鄰里鄰居這麼多年,你這是做了什麼對不住我們老楊家的虧心事了?”
屋內,正在擦桌子的楊兵動作一頓,靜靜看著這場好戲。
王忠文渾身哆嗦,根本不敢抬頭看楊國富的眼睛。
“那封信……廠長桌上那封舉報信……是我寫的。”他死死咬著發白的嘴唇,“我豬油蒙了心,我眼紅兵子分了房子,我混蛋!”
楊國富猛地往前逼近一步。
“王忠文!你真行啊!”楊國富滿臉震怒,手指點著對方的鼻子,“咱們一個院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平時有點家長裡短的也就算了,你居然在背後捅刀子,汙衊我以權謀私?你這是要砸了我老楊家的飯碗,要我們的命啊!”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王忠文終於崩潰,眼淚決堤般湧出,雙手胡亂在臉上抹著,“老楊,求求你,你大人有大量,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以後絕對不敢了!”
楊兵走上前來,眼神冰冷。
信他發誓,母豬都能上樹。
王忠文見楊家父子無動於衷,徹底急了,急忙伸手去拉楊國富的衣袖,被楊國富嫌惡地一把甩開。
“老楊,你不知道我這段日子是怎麼過來的!”王忠文哭喊著訴苦,“食堂的大勺天天給我打泔水,車間主任把最髒最累的活全派給我,就連徒弟都敢給我甩臉子!保衛科的人更是天天盯著我,我這活得連條狗都不如啊!你高抬貴手,給條生路吧!”
楊國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漠如冰。
“老王,你求錯人了。”楊國富語氣森寒,“你在廠裡受排擠,不是我楊國富在背後使絆子,我不屑幹那種髒活。”
王忠文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兵子的那套房子,是後勤吳主任特批下來的。”楊國富俯下身,冷笑著開口,“你那封信,字字句句說我們違規,這不是在打我的臉,你這是在一巴掌扇在吳主任的臉上!”
王忠文終於明白,楊國富根本不需要動手,單憑吳主任的怒火,就能在軋鋼廠裡將他慢慢玩死!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王忠文失魂落魄站起身,衝著楊國富和楊兵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楊科長點撥……對不住,實在對不住!”
他轉過身,離開。
楊國富面無表情地準備拉上門栓,楊兵卻突然上前一步,單手撐住房門,目光越過門檻,死死鎖定了西廂房拐角處的一片陰影。
在那裡,一截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衣角,正慌亂地縮回黑暗之中。
有人聽到了剛才的全部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