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這不叫鍊鋼,這叫敗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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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兵捏起一根枯草在水面隨意撥弄,連頭都沒抬。

“家裡人口多,我上面沒活兒,平時就在院裡看看孩子,得空了溜達出來釣兩條野魚給家裡開開葷。”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瞬。

老者冷嗤一聲,那股子威壓再次瀰漫開來。

“你小子這嘴裡,那是沒一句實話。”老者伸手拍了拍身邊的魚簍,裡面立刻傳出水花撲騰的悶響,“別跟我藏著掖著了。我用今天這簍子魚,換你這酒米的方子,怎麼樣?”

楊兵隨手扔掉枯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目光平靜地迎著老者視線。

“魚夠吃了,再多放不住。”楊兵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穩,“我把方子給您,您欠我一個人情。放心,不讓您犯紀律,更不讓您幹違法亂紀的勾當。”

那名一直站在柳樹後的平頭警衛員往前跨了一步,手掌已經扣在了腰間的皮套上。

老者抬手製止了警衛員,仰頭大笑起來。

“好大的口氣!你這賬算得夠精明。知不知道這四九城裡,有多少人捧著金山銀山,想買我這一個人情都摸不到門路?”

楊兵拍了拍褲腿上的泥,作勢就要站起身。

“買賣不成仁義在。您要覺得這人情太貴,那咱就當今天沒碰見。方子我留著自己釣魚,您接著守您的空窩子。”

“站住。”

老者的聲音不高,卻硬生生把楊兵的動作釘在了原地。

“魚你不要,人情我給不起。”老者上下打量著楊兵,“識字嗎?看你這身板和定力,是個當兵的好苗子。跟我走,保你三年提幹。”

這條件要是丟擲去,這銀錠橋邊上的人能把頭擠破。

楊兵卻連猶豫都沒有,立刻搖頭。

“認得幾個字,但當兵就算了,受不了那份約束。”

老者愣住了,眼中終於閃過錯愕。

多少年了,還沒人敢把他的招攬拒絕得這麼幹脆。

“你小子,有點意思。”老者重新坐穩,語氣裡多了幾分少見的平和,“打聽一下,怎麼稱呼?”

楊兵重新坐回青石板上,目光坦蕩。

“免貴,姓楊。單名一個兵。”

“巧了,五百年前咱們還是一家。我也姓楊。”楊老爺子指了指水面,“現在能說說你那方子了吧?”

楊兵也不再拿捏,三言兩語便將酒米里幾味常見中藥的配比、泡製的時間火候交代得清清楚楚。

沒藏私,也沒誇大。

楊老爺子聽得連連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後,深邃的目光突然鎖住楊兵。

“方子不錯。我看你這腦瓜子靈光,考考你。現在全國上下都在搞大鍊鋼,到處都在響應號召。你這小腦瓜裡,對這事有什麼想法?”

沒等楊兵開口,楊老爺子又壓低了聲音,語氣極具蠱惑力。

“只要你說得在理,剛才那個人情,我給了。”

楊兵心裡一突。

這是個送命題。在這個狂熱的節點,稍微說錯半個字,自己一家老小在四九城就別想立足。

他餘光瞥見旁邊還在豎著耳朵聽的孫老爺子,暗暗在袖底踢了對方一腳,順勢遞了個眼色。

孫老爺子可是個人精,一聽這話題沾了政治,又接了楊兵的暗示,立刻提起自己的破馬紮,連句場面話都沒敢留,一溜煙順著河沿跑得沒影了。

確認四周再無閒雜人等,只有那個像柱子一樣杵在遠處的警衛員,楊兵才深吸了一口氣,壓低了嗓音。

“鍊鋼強國,大方向絕對是好事,沒鋼鐵直不起腰桿子。”楊兵頓了頓,話鋒一轉,“但那句超英趕美,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著襠。”

楊老爺子的眼睛驟然眯緊,周身的氣場一變。

“最扯淡的,是下面的人為了湊指標,把好端端的鐵鍋、菜刀,甚至種地的鐵鍬全給砸了扔進土高爐裡。”

楊兵迎著那似乎能殺人的目光,毫不退讓,“砸了有用的熟鐵,煉出一堆全是雜質的廢鋼渣。這不叫鍊鋼,這叫敗家。”

“你的意思是,國家的大鍊鋼,搞錯了?”

楊老爺子的聲音冰冷。

警衛員的手已經徹底握住了槍柄,隨時準備撲上來。

楊兵面色不改,脊背挺得筆直。

“對與錯,那是肉食者謀之的事,我一個平頭百姓沒資格定性。”

楊兵語氣平緩,“我只知道,沒了鐵鍋,老百姓吃不上熱飯;沒了鐵鍬,地裡的莊稼伺候不好。您是軍人,應該知道後勤斷了是什麼下場。”

楊老爺子盯著楊兵看了足足一分鐘,眼底的怒火逐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他突然抬起手,指著楊兵的鼻子,語氣嚴厲到了極點。

“今天這話,進了我的耳朵,就爛在你的肚子裡!敢在外面多吐半個字,我親自派人斃了你!”

楊兵扯了扯嘴角,沒搭腔。

楊老爺子沉默了片刻,眉頭緊蹙,突然又開了口,聲音裡竟透出疲憊。

“既然說開了,那就再說透點。最近下面各個公社報上來的糧食產量,一天比一天邪乎。你怎麼看?”

楊兵這次搖了搖頭,嘴唇緊閉。

“不敢說。這事比鍊鋼還容易掉腦袋。”

“你只管放屁!”楊老爺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虎目圓瞪,“我說了,我不外傳!只要你說出個一二三來,再送你一個人情!”

楊兵腦海中閃過村長李來財被逼著改產量的嘴臉。

“風氣壞了。浮誇風一旦刮起來,就停不住。”楊兵的聲音低沉,“上面想要一千斤,公社幹事就敢要兩千斤,到了村裡就得報五千斤。為什麼?因為誰不報,誰就是落後分子,誰就要挨批鬥。沒人敢說真話。”

楊兵停頓了一下,看著水面上的浮漂。

“地裡能長多少糧食,老天爺和莊稼把式最清楚。紙面上寫著畝產萬斤,到了交公糧的時候,把農民的口糧全收上去也湊不夠那個數。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

後面的話楊兵沒說,但兩人心裡都跟明鏡一樣。

楊老爺子的臉色陰沉。

他沒有反駁,因為他自己下去視察時,也看到了那些荒唐的景象。

只是這話從一個半大孩子嘴裡說出來,格外刺耳,也格外讓人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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