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小子到底是個幹嘛的(1 / 1)
屋裡靜得發慌,父親去廠裡當值,母親帶著妹妹和弟弟不知去了哪兒。
楊兵在炕沿上坐了不到十分鐘,便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透著無聊。
他索性從門後翻出那根自制的竹魚竿,拎著個破木桶直奔銀錠橋。
楊兵剛走到橋頭,就聽見一陣嚷嚷聲。
“你這同志怎麼一點都不講究!”
孫老爺子氣得滿臉通紅,鬍子亂顫,乾枯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對方的後腦勺上。
楊兵快步走下石階,目光掃過那個背對著他們坐在馬紮上的背影。
那是一個穿著舊式軍大衣的老者。
面對孫老爺子的唾沫橫飛,他淵渟嶽峙,手裡穩穩擎著竹竿,連眼皮都沒捨得抬一下。
楊兵一把攥住孫老爺子正在空中亂揮的胳膊。
孫老爺子一看來人,反手抓住楊兵的袖子。
“小楊你評評理!昨兒傍晚我在這旮沓下了足足兩斤好酒米!今兒天沒亮我就來守著,他倒好,一屁股坐我這窩子上,拔都拔不起來了!”
楊兵沒有立刻接茬,視線迅速掃過四周。
他的目光定格在二十步開外的一棵粗壯垂柳後。
那裡站著一個穿著深藍色列寧裝的平頭青年,那站姿筆挺,右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腰間,一雙眼睛正冷冷地盯著孫老爺子。
楊兵後背瞬間爬上一層冷汗。
這年頭,出門能帶著配槍警衛員的,那是一般幹部嗎?
楊兵手腕暗暗發力,將暴跳如雷的孫老爺子硬生生往後拖了兩步,強行按下他指點江山的手臂。
“老爺子,這銀錠橋天寬地闊,好位置多得是,咱們換個清淨地界去釣。”
孫老爺子一聽這話,眉毛倒豎,梗著脖子就要炸毛。
“憑什麼!我那兩斤酒米可是用正經的散白泡的,多精貴的東西……”
楊兵直接湊到他耳根子底下,聲音壓得極低。
“您老要是想舒舒服服活到抱孫子,就往柳樹後頭瞧一眼。那是帶響的警衛員。您要覺得您的命比酒米硬,您就接著在這兒嚎。”
孫老爺子的聲音立刻停下,眼珠子轉了半圈,順著楊兵的視線偷偷瞄了一眼。
只這一眼,他那兩條幹瘦的腿頓時打起擺子,嘴唇哆嗦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得……得嘞,權當餵了王八。”孫老爺子反客為主,拽著楊兵的胳膊轉身就想開溜。
“兩位同志,且慢步。”
一直沉默不語的老者突然出聲。
聲音不大,卻透著強悍壓迫感。
楊兵腳步一頓。
他本能地想要加快腳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但背後那兩道猶如實質的目光釘在他身上。
逃跑只會顯得心虛,這老者的氣場太盛,他果斷在心裡罵了句娘,選擇了從心。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掛起淡笑。
老者已經放下魚竿轉過頭。
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難怪今天這窩子邪門,連著上大鯽魚。原來是借了這位老哥的東風。”老者目光在楊兵和孫老爺子身上來回打轉,最後停在楊兵臉上,“剛才聽你們吵吵,這打窩的酒米有蹊蹺?”
孫老爺子這會兒慫得恨不得把頭縮排腔子裡,哪還有剛才半分要賬的氣勢。
他生怕惹禍上身,指著楊兵一股腦全禿嚕了出來。
“首……首長!不關我事!那酒米配方是我花了足足二十塊錢,從這小子手裡真金白銀買來的!”
老者眼中閃過錯愕,深邃的目光瞬間鎖死楊兵。
“二十塊?這年頭二十塊夠買半頭大肥豬了。”老者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濃厚的興趣,“小同志,有點道行啊。改日有空,咱們好好論論這酒米里的乾坤。”
沒等楊兵答話,老者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脊背挺直。
他直直面向孫老爺子,微微欠身,動作乾脆利落。
“老哥,今兒這事是我辦得不厚道,不知情佔了你的窩子。對不住了。”
孫老爺子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地上,連連擺手,腳下直往後退。
“不礙事!真不礙事!您釣,您接著釣!這窩子送您了!”
老者也不矯情,重新坐回馬紮上。
他轉頭看向楊兵,眼底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
“小同志,剛才你勸他走,是看出我的底細了?你怎麼知道我是軍人出身?”
楊兵踢過一塊還算乾淨的青石板坐下,神色坦然地迎上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
“您的腰桿子像標槍一樣,坐在那兒就是個衝鋒的架勢。這股子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鐵血氣,普通老百姓裝不出來。再加上您帶的那位小兄弟,看人的眼神帶著殺氣,普通人可沒那排場。”
老者仰起頭,爽朗的笑聲震得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好小子,長了一雙火眼金睛!”笑聲一收,老者話鋒一轉,“大白天的,像你這麼大的棒小夥子怎麼不去廠裡上班?在這水邊閒逛什麼?”
楊兵從兜裡摸出幾粒殘存的酒米,屈指彈進水裡。
“今天手頭的活兒都交代乾淨了。與其在人前晃悠惹人嫌,不如躲到這兒來尋個清淨。”
老者指著楊兵的鼻子笑罵了一句滑頭。
他提起水裡沉甸甸的魚籠,側了側身子,拍了拍旁邊的空地,示意兩人湊近些,三人竟就著這初秋的寒風,熱火朝天地探討起這水下那點魚鱗子的門道來。
幾句閒扯下來,老者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回了水面上。
他夾著嗓子,語氣裡透著熱絡,專挑孫老爺子愛聽的撓。
“老哥這手藝,滿四九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個。我剛才聞了一鼻子,這酒米里頭,怕是加了什麼秘方吧?”
孫老爺子被這幾句迷魂湯灌得飄飄然,剛才的懼怕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他一拍大腿,下巴高高揚起,滿臉的褶子裡都塞滿了得意。
“那是!這可是好東西,裡頭不僅有上好的散白,還加了丁香、山奈,甚至還有……”
“咳咳!”
兩聲短促的咳嗽聲在耳邊炸響。
孫老爺子渾身一哆嗦,滿腔的炫耀被這咳嗽聲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他轉頭對上楊兵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趕緊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裡,乾巴巴地搓著手乾笑。
老者瞥了楊兵一眼,話鋒忽地一轉,直指楊兵。
“小夥子,看著面生。這個點兒,正經人家都在廠裡流汗,你小子到底是個幹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