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老天爺要收人,誰也攔不住(1 / 1)
楊兵面色不改,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副廠長吳松陽給開的內部介紹信,在李有志眼前晃了一下。
“軋鋼廠,保衛科兼後勤採購。今天本來是下鄉收點山貨,正巧撞上這檔子事,不能見死不救。”
聽到軋鋼廠幾個字,李有志眼底的疑慮瞬間消散,轉而換上一副感激的神情,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即將袖子往上一擼。
“好樣的!國家工人就是有覺悟!算我一個,我也去驗!”
楊兵沒再搭話,轉身大步走到隊伍最後,跟著眾人一起排隊等候採血化驗。
等待結果的間隙,楊兵看著再次陷入自責、靠著牆根掉眼淚的李來財,走過去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
“別自己嚇自己了,命保住了比什麼都強。高爐炸了可以再修,人要是沒了,你這村長才真沒法向上面交代。”
話音剛落,一個小護士舉著化驗單從視窗急匆匆地跑了出來。
“誰叫楊兵?哪位是楊兵同志!你是O型血!指標全部合格!”
楊兵一把扯下身上的棉大衣扔給旁邊的李來財,二話沒說,大跨步跟著護士衝向抽血室。
“抽我的。”少年的聲音在走廊迴盪。
殷紅的血液順著橡膠管緩緩流入採血袋。
還沒等楊兵按好胳膊上的止血棉籤,走廊外頭響起一聲哭嚎。
“不好了!老李家媳婦不行了——”
楊兵拔下針頭,按住針眼,幾步跨出抽血室。
搶救室門外,一張白床單已經堪堪蓋過了一個焦黑的人影。
鮮血洇透了劣質的棉布,在地上汪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暗紅。
十八個傷員,終究沒能全部從鬼門關拉回來。
李來財癱在長椅上,扇了自己兩個響亮的大耳刮子。
楊兵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還要繼續抽打的手腕。
“李村長,天災人禍,怪不到你頭上。”楊兵沉聲道,“誰也料不到半夜下雨淋溼了柴火,更沒人知道生瓜蛋子會把溼柴塞進爐膛。你現在把自己抽死,裡頭躺著的十七口人誰來管?”
公社書記李有志走上前,寬厚的手掌重重拍在李來財那耷拉的肩膀上。
“楊兵同志話糙理不糙。出了天大的事,也得挺直腰板去面對。”
“哭頂什麼用?你現在立刻回村,把家屬安撫好,把後事辦妥。缺錢缺藥缺糧食,隨時來公社找我。接下來的擔子,你必須給我挑穩了。”
交代完這番硬話,李有志滿臉疲憊地轉身,領著幾個幹部匆匆離去。
看著李有志走遠,李來財顫巍巍地站起身,雙手握住楊兵那隻還在滲血的胳膊。
“小楊……今天要是沒你在這兒指揮排程,這十八條命……怕是一個都剩不下啊。你是我們全村的恩人。”
楊兵反手托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硬生生將他拉直。
“感激的話留到以後,眼下把活人的命保住才是天大的事。”
傍晚,楊兵推著偏三輪跨進四合院大門時,整個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態。
屋裡煤爐子上正熱著單,李秀梅剛掀開鍋蓋,一扭頭,愣住。
自家兒子那件軍大衣不見了,袖口還沾著幾塊乾涸的發黑血斑,身上更是一股子刺鼻的來蘇水味。
“兵子!這是咋弄的!”李秀梅扔下鍋蓋,衝上前,一雙手在楊兵身上來回摸索,急得眼眶直泛紅,“傷哪兒了?快讓媽看看!”
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模樣,楊兵心裡一陣發酸。
“媽,我一根頭髮絲都沒少。”他輕輕按住李秀梅顫抖的手,順勢在板凳上坐下,將水雲村高爐爆炸、死傷慘狀和自己獻血的事和盤托出。
他儘量壓低了聲音,可腦海裡那土爐炸裂的慘狀怎麼也揮之不去。
聽完這番驚心動魄的變故,李秀梅也是一陣震驚。
她伸手抹了抹眼角。
“阿彌陀佛……這也都是命啊。”李秀梅滿眼心疼地看著兒子的臉,手指輕輕撫過他的後背,“那年月亂的,人命比草賤,如今好不容易吃上口安穩飯,卻又碰上這檔子事。兵子,咱盡了心就行,老天爺要收人,誰也攔不住。”
楊兵沉默不語,只是將頭深深埋進雙手中。
命?他這個穿越者從來不信命,但在時代滾滾前行的車輪下,個體的力量終究太過渺小。
隔天天剛矇矇亮。
水雲村後山的林子裡,楊兵穿梭在灌木叢中,熟練地在一處處獸道上佈置好捕獸夾和鐵絲釦子。
等他從山上下來時,肩膀上赫然扛著一頭兩百多斤、獠牙外翻的野豬。
這自然是他空間裡的存貨,但在外人眼裡,這就是他上山搏命打來的野味。
沉甸甸的野豬被落在李來財家門口的泥地上。
正端著破碗喝糊糊的李來財嚇了一哆嗦,看清地上的龐然大物和滿頭大汗的楊兵後,有些不明所以。
“李村長,叫幾個青壯把這畜生退了毛,給村裡那十幾個帶傷的漢子熬點骨頭湯補補身子。”楊兵拍了拍手上的豬毛,語氣乾脆利落。
“這使不得啊!”李來財站起身,連連擺手,“小楊!你昨天獻血救命,這恩情我們水雲村幾輩子都還不清,今天咋還能拿你打的肉。這野豬扛到城裡去,能換多少細糧啊。”
楊兵臉上前一步,“這是我的一點心意。真要謝我,就趕緊把大夥兒的傷養好,把塌了的爐子重新壘起來。”
看著少年的眼神,李來財渾身一震,老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彎下腰,鞠了個躬。
“小楊,我代表水雲村全村老小,記下您這天大的恩情了。”
第三個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
劉家村的村口,一座同樣是黃泥混著破磚土法砌成的兩層高爐,正孤零零地矗立在空地上。
楊兵剛把偏三輪停穩,抬眼對上那座土高爐,後背不由得竄起一股冷汗。
水雲村那橫七豎八的焦黑軀體、滿地的鮮血,瞬間在腦海中重演。
他攥緊拳頭,衝著不遠處的村舍喊了一聲。
“劉虎子!虎子叔,在嗎?!”
不多時,劉虎子披著件破棉襖,打著哈欠從院裡溜達出來。
一見是楊兵,立刻迎上來。
“喲,小楊,您今天咋有空來我們這窮鄉僻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