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你連條狗都不如(1 / 1)
後院楊家屋內,楊國富推開屋門,反手將門閂插上,大步跨進屋裡。
他拽過一把長條木凳坐下,雙眼直勾勾地盯住正在桌前翻看報紙的楊兵。
“張望、王忠文那幾個混球,今天全被髮配去了一號高爐,廠子裡都在傳,是兩位車間主任親自下的令,連個由頭都沒給。兵子,你老實跟爹透個底,這事兒……是不是你在背後遞了話?”
楊兵放下手裡的報紙,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任何閃躲,反而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們既然敢踩到咱們家門檻上逼宮,就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副銅皮鐵骨。爐前那點煤灰,不過是給他們清清腦子。”
楊國富向來信奉明刀明槍地幹,自家兒子這翻雲覆雨的手段,讓他後背沒來由地滲出一層冷汗。
“你給我聽好!”楊國富站起身,身軀擋在兒子面前,“真要是上面派人下來查,你就把嘴給我閉嚴實了!所有的事兒,全往老子頭上推!就說是我這個保衛科主任公報私仇,以權謀私!我一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兵,大不了脫了這身幹部服回車間掄大錘,他們還能吃了我不成?!”
這護犢之言,震得楊兵呼吸一滯。
與此同時,前院劉大爺的正房裡,屋子中央的方桌旁,圍坐著五六個男人。
張望和王忠文癱在圈椅裡,一張臉被煤灰燻得只剩下眼白。
“我不幹了……打死我也不去了!”張望扯著沙啞的破鑼嗓子嚎喪,眼淚和著臉上的煤灰淌下兩道泥溝,“今天下午就在爐前多喘了半口氣,趙扒皮差點沒把我踢進鐵水裡!這哪是幹活,這分明是閻王爺催命!”
劉大爺陰沉著一張臉。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昨天咱們剛去後院逼著姓楊的交票,今天你們幾個出頭的就全被按到了火坑裡!他楊國富一個保衛科主任,真拿自己當軋鋼廠的土皇帝了?!”
“大爺,這口惡氣決不能就這麼嚥了!”一車間的劉老大灌下一大口涼水,狠狠擦了一把嘴丫子,“咱們乾脆聯名寫檢舉信!告他個濫用職權、打擊報復!我就不信,這新社會還沒有王法了!”
眾人紛紛咬牙切齒地附和,唯獨王忠文掃視了一圈。
“寫信?往哪遞?廠委還是廠辦?”王忠文冷笑一聲,“你們豬腦子啊!那幾個車間主任能毫無顧忌地把咱們往下三濫的地方塞,說明廠裡的領導早跟楊家穿一條褲子了!這信要是遞給廠裡,明天咱們就得連人帶鋪蓋卷滾出軋鋼廠!”
劉大爺手上動作一頓。
“老六,那依著你的意思,咱們該往哪告?”
王忠文壓低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直接越過廠裡,往西城區冶金工業部遞實名舉報信!罪名不光是濫用職權,還得加上一條——投機倒把!你們想想,楊家那小子三天兩頭往家裡倒騰野豬野兔,這不是走資本主義尾巴是什麼?只要上面派調查組下來,楊家這對父子,不死也得脫層皮!”
沒有紙筆,劉大爺乾脆從抽屜裡翻出半截毛邊紙和一根快禿頭的鉛筆,幾個人咬破了手指,硬生生按下了血紅的指印。
而一牆之隔的西廂房裡,氣氛同樣壓抑。
柱子爹鐵青著臉坐在炕沿上,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柱子娘縮在牆角的陰影裡,連口大氣都不敢喘。
“你個糊塗油蒙了心的蠢娘們!”柱子爹終於忍不住,抓起炕上的笤帚疙瘩狠狠砸在地上,“你長沒長腦子?昨天你跟著前院那幫人瞎起什麼哄!今天張望和王忠文幾個的下場你沒瞧見!”
柱子娘嚇得一哆嗦,滿臉委屈地揪著衣角。
“我哪知道楊家這麼狠毒啊,我就是尋思著大家都去了,咱們要是不去,往後在院裡被孤立怎麼辦?”
“放你孃的狗臭屁!”柱子爹站起身,指著柱子孃的鼻子破口大罵,“你摸著良心想想,人家對咱們有恩,你倒好,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罵娘!你連條狗都不如!”
這頓劈頭蓋臉的痛罵,終於撕開了柱子娘最後的僥倖。
她臉色煞白,癱坐在地上。
柱子爹恨剜了她一眼,一把扯過掛在牆上的破棉襖。
“趕緊滾起來!跟我去後院,給楊家磕頭認錯去!今天就是跪斷了腿,也得求人家高抬貴手!”
一直蹲在門邊悶不吭聲的柱子,忽然抬手,捂住了臉頰。
“爹,別白費勁了。昨天夜裡我就去過了,兵哥連屋門都沒讓我進,就把我的話全給堵死了。”
這一夜,四合院裡幾家歡樂幾家愁。
次日清晨,四九城的薄霧還沒散盡。
西城區冶金工業部的二樓辦公室內,工業部主任蘇志高收到了那封舉報信。
他隨手撕開信封,目光在信紙上飛速掃過。
蘇志高不敢有半點耽擱,抓起信紙一路小跑衝進了部長辦公室。
“李部長,出大亂子了!”蘇志高將信紙拍在寬大的辦公桌上,“軋鋼廠那邊出了群訪事件,十幾個工人實名舉報保衛科主任楊國富及其子楊兵,罪名不僅是打擊報復,還涉及鉅額投機倒把!這性質太惡劣了,一旦坐實,這就是咱們冶金系統的巨大毒瘤!”
李莽抓起桌上的老花鏡戴上,開始審視著那封舉報信。
“偉人說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李莽手指點了點那疊信紙,“這封信裡的指控,字字誅心。志高,你立刻抽調兩個靠得住的幹事,兵分兩路。一路去軋鋼廠核實高爐調崗的真實情況,另一路立刻下沉到街道辦和四合院,從側面摸查這個楊國富的底細!”
蘇志高雙腳一碰,領命而去。
一個小時後,南鑼鼓巷街道辦事處。
調查員高陽將腳踏車停在院裡,夾著黑皮筆記本,快步走進了主任辦公室。
辦公桌後的何主任正戴著套袖翻看戶籍底冊,見高陽亮出冶金部的工作證,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何主任,打擾了。部裡今天接到了一封關於你們轄區某位住戶的實名舉報信。”
高陽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何主任的表情,語氣聽似隨意,卻暗藏機鋒,“我想了解一下,那個叫楊國富的,平時為人作風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劣跡或者背景?”
何主任倒水的動作一頓,有些意外。
“高幹事,你剛才說誰?舉報楊國富?”
高陽眉頭一皺,翻開筆記本的動作停在半空。
“何主任,實名舉報不是兒戲,希望你能本著對組織負責的態度說話。”
何主任根本不吃這一套,一把拉開手邊最底層的抽屜,翻出一本厚厚的紅色機密檔案袋,摔在高陽面前。
“我在這裡和你說話,就已經很給你面子了,你看看這些是什麼?”
高陽疑惑,開啟檔案袋,裡面記錄了楊國富的功績,看了以後,高陽沉默了。
裡面有很多功績,都在死人堆裡七進七出、身上連塊好肉都找不到才能拿到的榮譽!
高陽只覺得頭皮發麻,他盯著那份印著絕密紅戳的檔案袋,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的話,那麼,他們又憑什麼對楊國富指手畫腳?
高陽指著檔案袋,聲音都在發抖。
“何主任……你、你確定?這檔案……沒弄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