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跟你小子辦事就是舒坦(1 / 1)
何主任的眼睛盯著高陽,手再次重重拍在那份絕密檔案上。
“弄錯?你去問問西山公墓裡躺著的那些英烈,看看誰敢弄錯!”
何主任扯開領口的扣子,“他調轉戶口那天,老子親眼看著他把那五枚沉甸甸的軍功章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捧出來!那上面沾著的不僅是敵人的血,還有他大半條命!你現在跑來告訴我,這種用骨頭撐起咱們新中國脊樑的老兵,會去搞什麼投機倒把?!”
高陽只覺得一陣氣血上湧,臉頰火辣辣地發燙。
他彎下腰,將那支摔掉漆的鋼筆撿進手裡,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何主任,您別激動,我這也是照章辦事。既然楊國富同志是這種響噹噹的戰鬥英雄,那這舉報信上的事兒……”
高陽趕緊翻開黑皮筆記本,筆尖懸在紙面上,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的求證,“他在院裡,和街坊四鄰的關係究竟怎麼樣?這無風不起浪,總不能是全院子的人憑空捏造吧?”
何主任從發出一聲極度不屑的冷哼,端起茶缸灌了一大口高沫。
“什麼叫無風不起浪?那叫紅眼病犯了,喪良心!”何主任乾脆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現在什麼年景?家家戶戶棒子麵都得省著喝!可楊家隔三差五就能飄出肉香,換做是你,你聞著那味兒心裡能不抓心撓肝?那些長舌婦和軟骨頭就在背後嚼舌根,說楊家來路不正!”
高陽眉頭一跳,筆尖瞬間在紙上頓住。
“這肉……到底是從哪來的?”
“從哪來?拿命搏來的!”何主任瞪著眼睛,“楊家那個半大小子楊兵,是個天生的好獵手!每天天不亮就扎進深山老林,那可是連野狼老林豬都出沒的邪乎地方!人家爺倆憑真本事打獵改善伙食,一不偷二不搶,怎麼就成投機倒把了?再說了,你知道楊家多仁義嗎?楊國富把他老戰友留下的烈士遺孤徐有福給收養了,當親兒子一樣養在家裡供著!這種人家,你去給我滿四九城打聽打聽,有幾個能做到?!”
烈士遺孤、深山打獵、滿門忠烈……這哪裡是舉報信裡寫的什麼地痞惡霸,這分明是一塊容不得半點汙泥的真金!
高陽強壓下心頭的震撼,丟擲了最後一個疑問。
“那……信上還提到,楊家仗著保衛科主任的權勢,強行霸佔了整個四合院的後院,把原先的住戶都趕到了前院和廂房。這事兒總得有個說法吧?”
何主任像看傻子一樣瞥了高陽一眼,直接轉身拉開身後的鐵皮檔案櫃,翻找了一通,將一疊蓋著大紅公章的房屋調換協議甩在高陽面前。
“睜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白紙黑字,街道辦的戳子蓋得嚴嚴實實!楊國富級別在那擺著,廠裡本來就該分他那麼大的面積。後面的房子,也是人家憑本事得到的,人家用幾間散房拼成了整個後院!換房的全都是自願簽字按手印,誰也沒吃虧,哪來的強行霸佔?!要查是吧?你現在就把這些協議拿回你們冶金部,讓李部長親自掌掌眼!”
就在高陽被懟得啞口無言。
另一路被派來暗訪的調查員裹緊了豎領大衣,趁著送煤車進廠的喧鬧空隙,悄無聲息地混進了家屬和工人的隊伍裡。
而在辦公樓三層的副廠長辦公室內,氣氛卻透著從容。
吳松陽靠在真皮轉椅裡,面容沉靜。
坐在他迎面沙發上的,正是楊兵。
“吳叔,昨天那事兒動靜不小。王忠文那五個渾人,被踹進一號高爐那個火坑,以他們的尿性,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就怕他們狗急跳牆,跑去上面亂咬一通,給廠裡和您添麻煩。”楊兵端起桌上的白開水潤了潤嗓子,隨後開口說道。
吳松陽合上打火機,身體前傾壓在辦公桌上。
“咬?他們拿什麼咬?真當老子是吃乾飯的?”吳松陽從抽屜裡摸出一份處分報告,指尖在上面彈得啪啪作響,“這五個王八犢子,昨天下午在車間偷懶,這事兒抓了個現行,證人證言俱全!嚴重違反廠區安全生產條例,調他們去高爐那是勞動改造,合情合理合規!誰來查也是這個結論!”
楊兵聽聞,微微頷首,緊繃的下頜線終於舒緩了幾分。
吳松陽話鋒一轉,臉上擠出笑意,壓低了嗓門湊近。
“不過話說回來,兵子,這次一車間和二車間那幾位主任可是頂著不小的壓力幫了咱們的忙。人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咱們總不能讓這幾位爺白白落一身騷吧?眼看著要入冬了,各家都不富裕,你看……”
楊兵瞬間會意,沒有半句廢話,果斷地豎起一根手指。
“明白。吳叔您放心,規矩我懂。兩百斤出頭的大野豬,準時送到,絕不會讓幾位主任白擔風險。”
“痛快!跟你小子辦事就是舒坦!”吳松陽一拍大腿,仰頭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眼底滿是讚賞。
幾分鐘後,楊兵推開辦公樓的大門,迎著冷冽的秋風大步朝著廠區大門走去。
此時正是上午十點,工人們都在車間裡揮汗如雨。
剛才那個混進來的調查員正躲在門衛室斜對面的梧桐樹後,一見一個半大小子堂而皇之地在上班時間往外走。
他悄悄湊到門衛室的視窗,遞給正在喝茶的保衛幹事一根大前門,佯裝好奇地努了努嘴。
“同志,打聽個事兒。那小子誰家的啊?這大白天的怎麼也不上學不上班,大搖大擺就出廠了?你們這門禁也不管管?”
保衛幹事接過煙別在耳朵上,順著視線看了一眼楊兵的背影,立刻笑道。
“管?誰敢管他啊!那可是咱們楊科長家的公子,楊兵!”保衛幹事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但眉飛色舞的神態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兄弟,新來的吧?我跟你交個實底,咱們紅星鋼鐵廠上千號工人,每個月食堂裡能多聞見點葷腥味,全指望人家兵子進山打獵!他可是咱們全廠的福星,別說大白天出廠,他就是把廠長辦公室的門檻踏平了,大傢伙也得豎個大拇指!”
調查員手一抖,他瞪大了眼睛,腦海中關於投機倒把的指控瞬間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難以名狀的荒謬感。
正午時分,四九城的天空依舊陰沉。
楊兵邁著穩健的步子踏進大門。
剛轉過影壁牆,通往中院的月亮門旁,王忠文的媳婦正賊眉鼠眼地縮在牆根底下。
她雙手在身前絞著圍裙,正對著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梳著偏分頭的陌生青年唾沫橫飛地嘀咕著什麼,那張臉上滿是怨毒。
似乎是察覺到了身後的腳步聲,王強老孃一轉頭,對上楊兵那冰冷的視線,嚇得渾身一哆嗦,往後退了兩步,指著楊兵尖叫起來。
“就是他!領導,這就是楊國富家那個作威作福的小畜生!”
那名被稱為領導的調查青年緩緩轉過身。
他大概二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剛出校門不久的篤定,手裡還攥著一本開啟的記錄冊。
他上下打量了楊兵一眼,下巴微微揚起,眼神裡透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直接邁步擋在了楊兵的面前。
楊兵緩緩停下腳步,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躲在後面的王強老孃,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優越感十足的青年,眼底深處隱隱有寒芒閃動。
“你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