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這買賣沒法幹(1 / 1)
交肉的日子轉眼就到。
偏三輪停在鋼鐵廠後勤處。
野豬凍得梆硬,砸在食堂的砧板上當當作響。
楊兵拍去袖口上的冰渣,直奔二樓副廠長吳松陽的辦公室。
黑市的肉價這幾天跟坐了火箭似的往上竄,廠裡給的統購價實在虧得慌。
今天這趟,他本打算和吳松陽好好盤盤道,探探能不能把價格往上抬一抬。
指關節敲擊木門,空蕩蕩的走廊裡無人應答。
門鎖著,吳松陽不在。
楊兵眉頭微皺,轉身推開了隔壁採購後勤蔣科長半掩的房門。
蔣科長正煩躁地抓著頭髮。
見楊兵進來,蔣科長渾濁的眼睛迸出精光,一把將他拽到通紅的煤爐子邊。
“兵子,你可算來了!叔正愁得滿嘴起燎泡!”蔣科長搓著手,語氣透著難掩的焦灼,“廠裡工人們乾的都是重體力活,連著半個月沒見大葷,車間裡都快炸鍋了!你路子野,能不能想想辦法,再給廠裡多弄點葷腥?量越大越好!”
楊兵雙手插在軍大衣兜裡,臉龐被爐火映得忽明忽暗。
想加碼?
胃口倒是挺大。
“蔣科長,我今天來,本來是想找吳廠長商量個事的。”楊兵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疲憊,“別說多弄了,就是原先定下的那點任務,我往後也交不上了。”
蔣科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這……兵子,你別逗叔玩啊!”
楊兵直勾勾盯著蔣科長的眼睛,目光坦蕩卻透著堅決。
“天寒地凍,大雪封山。山裡的活物要麼凍死,要麼躲進深冬眠。我這幾天把幾十裡地的套子全收了,連根野兔子毛都沒看見。這不僅是沒貨,人進去弄不好還得折在裡頭。”
蔣科長頹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一個半大崽子能在災年弄來幾百斤野豬肉,已經是祖墳冒青煙的運氣。
再死逼著人家進山,確實是強人所難。
可廠裡那些個嗷嗷待哺的嘴怎麼堵?
“真就一點轍都沒了?”蔣科長不死心地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哀求,“少點也行,哪怕弄點雜碎野雞對付對付……”
“真沒辦法了。”楊兵搖了搖頭,語氣斬釘截鐵,“命比錢重要。這冬天的深山老林,我不敢再進了。”
爐子裡的煤塊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蔣科長用力抹了一把臉,苦笑連連。
“叔知道這是難為你了……行吧,這事兒不怪你。”
他沉重地嘆了口粗氣,那張臉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這缺口,我再找老夥計們想想別的轍吧。”
從蔣科長屋裡退出來,走廊盡頭恰好傳來一陣腳步聲。
鑰匙插進鎖孔,隔壁緊閉的木門被推開。
吳松陽夾著個公文包,滿臉愁雲慘淡。
可當他抬頭撞見立在門外的楊兵時,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珠子一亮。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可算露面了!”
吳松陽一把薅住楊兵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人弄進屋,反手將門反鎖。
沒等吳松陽倒苦水,楊兵撣了撣軍大衣上的雪沫子,順勢靠在辦公桌沿上,直接甩出張底牌。
“吳廠長,交個底,之前定好每個月五百斤的肉食任務,我兜不住了。大雪封山,活物絕跡,這買賣沒法幹。”
吳松陽剛拎起暖水瓶的手猛地一哆嗦,開水險些燙了腳面。
“別啊!兵子!你這會子撂挑子,是要了你叔的親命啊!”
吳松陽連水也不倒了,大步跨過來,急得直拍大腿,“現在是廠裡最吃勁的節骨眼!你哪怕砸鍋賣鐵,也得給老哥頂住這一口真氣!”
楊兵眉峰微挑,靜靜地看著他表演。
見楊兵不接茬,吳松陽咬了咬牙,索性把話揉碎了攤開。
“陳書記馬上要退了!過完年就辦手續!現在我和另外幾個副廠長,腦袋削尖了在爭那個正職的位子!”吳松陽壓低了嗓門,眼底透著股狠勁。
“這大冬天的,工人們肚子裡沒油水,幹活直罵娘。誰能在這個時候把大夥兒的嘴糊上,誰在上面的票數就硬!兵子,你這肉,就是叔往上爬的登天梯啊!”
楊兵心底明鏡似的。
鋼鐵廠廠長,那可是四九城裡響噹噹的實權派。
只要把吳松陽送上去,自己家以後在這四九城就算是徹底扎穩了腳跟。
“成。”楊兵站直身子,目光灼灼地盯進吳松陽的眼睛,“陳書記退下來之前的這幾個月,每月五百斤肉,我拿命給你補齊。但醜話說在前頭,就這幾個月,多一兩都沒有。”
吳松陽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癱在皮椅上,連聲應和。
“但有個事兒,咱們得重新盤盤道。”楊兵拉過椅子坐下,指節不輕不重地叩擊著桌面,“外面黑市的肉價,已經炒到了兩塊錢一斤,還供不應求。我往廠裡送,幾經折騰,還是六毛錢一斤,連張肉票都沒管你要。吳廠長,親兄弟明算賬,這虧空,我擔不起了。”
吳松陽臉上閃過肉痛。
他飛快地在心裡撥弄著算盤珠子。
廠裡的採購資金都是有嚴格定額的,超標太多,財務那邊沒法平賬。
“一塊二!”吳松陽一拍桌子,咬牙切齒,眼珠子爬滿紅血絲,“這是我手裡能批的最大許可權!再高,廠長辦公會那一關絕對過不去!”
“成交。”
楊兵答應得極其乾脆,毫不拖泥帶水。
翻了一倍的價格,在這個物資管制越來越嚴的當口,已經是官方渠道的極限。
再貪,就容易惹火燒身。
吳松陽看著眼前這個老辣得像只狐狸的少年,心底生出慶幸。
“光給錢名不正言不順,往後你辦事也不方便。”吳松陽拉開抽屜,翻出一份紅標頭檔案,刷刷簽上自己的大名,“從明天起,你就是咱們廠採購科第一分隊的隊長。有了這個名頭,你下鄉去哪個公社,腰桿子都硬。”
第一分隊?
楊兵順手將委任狀揣進懷裡。
十分鐘後,採購一分隊的辦公室門被開啟。
屋裡幾個採購員圍著個煤爐子直搓手。
原隊長王濤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此刻正愁眉苦臉地揪著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