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廠裡竟然還藏著這等蛟龍(1 / 1)
四月的春風捲著四九城的柳絮漫天亂飛。
陳書記月底就要光榮退休的通告已經貼在了宣傳欄上。
整個四月,副廠長吳松陽和主管生產的李副廠長就像兩隻暗中角力的鬥雞,為了那把代表著絕對權力的廠長交椅,私底下不知道過了多少招。
夜幕降臨,四合院正房的煤油燈芯爆出一團火花。
楊國富把軍帽重重磕在八仙桌上,端起搪瓷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涼水,冷硬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上面空降了一個新廠長,明天走馬上任。”楊國富抹了一把嘴邊的水漬,“吳松陽和老李鬥了一個多月,全竹籃打水一場空。”
正低頭給步槍上著槍油的楊兵動作連停都沒停,暗黃的燈光打在他那張與年紀極不相符的沉穩臉龐上。
這座鋼鐵廠裡誰坐第一把交椅,對他而言不過是戲臺上的過場。
“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楊兵扯過一塊破粗布,仔細擦拭著冰冷的槍管,語氣漫不經心,“只要新來的別瞎點火,燒不到咱們的頭上,他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咱家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楊國富看著眼前這個處變不驚的兒子,喉結滾了滾,終究把後半句嘆息咽回了肚子裡。
次日清晨,鋼鐵廠大門前拉起了歡迎橫幅。
廠領導班子悉數到場,站成一排。
吳松陽雙手籠在袖口裡,臉上的笑容比哭還難看;李副廠長更是陰沉著臉,不停地踢著腳下的煤渣。
楊國富作為保衛科科長,站在隊伍末尾,目光平視前方。
一輛軍車在廠門口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車門推開,一隻黑色皮鞋率先踏上煤渣地。
緊接著,一個三十出頭卻透著一股肅殺之氣的男人大步走下車。
楊國富漫不經心掃過去的視線,在觸及那張臉的瞬間,猶如被雷劈中。
他雙手攥緊,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被一層陰霾籠罩,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
江慶揚。
這個化成灰他都認識的名字。
“同志們好。”江慶揚環視四周,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迴盪,帶著威壓,“我是江慶揚,剛從部隊退下來,組織上派我來擔任剛鐵廠的書記兼廠長。紅星廠的大名,我在部隊裡就如雷貫耳,以後,咱們就是同在一個戰壕裡的兄弟了。”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
接下來是走流程的自我介紹。
吳松陽和李副廠長勉強擠出笑臉,依次上前握手寒暄。
隊伍一步步向前推進,直到只剩下末尾那個身影。
楊國富沒有上前,更沒有伸出手。
他盯著近在咫尺的江慶揚,眼神鋒利。
“保衛科科長,楊國富。”
江慶揚原本掛著得體笑容的臉龐一僵,伸在半空的手尷尬地停頓住。
他看著眼前這張充滿戾氣的臉,眼底閃過慌亂。
楊國富怎麼會在這裡?!
兩人對視的這短短兩秒鐘,吳松陽是個絕頂的人精,敏銳地嗅出了這兩人之間那種足以見血的敵意,立刻打了個哈哈,硬生生把話題岔開,將江慶揚迎進了辦公大樓。
中午的廠食堂包間,熱鬧非凡。
為了迎接新廠長,後廚老徐可以說是拿出了看家本領,油煙機轟隆隆地轉,紅燒肉的霸道香氣順著門縫直往外鑽,饞得外面排隊打飯的工人們直嚥唾沫。
唯獨保衛科科長的位子,空空蕩蕩。
吳松陽衝著身邊的秘書使了個眼色,秘書立刻心領神會,一路小跑衝進保衛科辦公室。
屋內,楊國富正坐在辦公桌後。
“楊科長!”秘書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近乎哀求,“新廠長上任第一頓飯,各科室一把手都在,您這不到場……太不給面子了!吳副廠長讓我趕緊叫您過去!”
楊國富眼皮都沒抬一下。
“告訴吳副廠長,保衛科中午要例行巡查廠區排查安全隱患,走不開。”楊國富目光冰冷入骨,“還有,我腸胃不好,咽不下某些人的飯。”
秘書被噎得半句話都說不出,看著楊國富那張活閻王般的臉,只能擦著冷汗灰溜溜地跑回包間交差。
包間內,酒過三巡。
江慶揚看著滿桌的硬菜——紅燒野豬肉、野雞燉蘑菇、甚至還有一盤溜肉段,眼底的震驚根本掩飾不住。
現在的物資緊缺到了什麼地步,他這個剛從上面下來的人比誰都清楚。
別說一個鋼鐵廠,就是部委的食堂,一個月也見不到這麼豐盛的油水!
“吳副廠長。”江慶揚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碗裡,目光深邃地掃過全場,“咱們廠的伙食標準,簡直讓人大開眼界啊。這採購科的工作,做得可是相當紮實。”
這番話表面是誇讚,內裡卻藏著敲打的意味。
在這個節骨眼上,弄出這麼大陣仗的葷腥,要是被查出點違紀的貓膩,誰也吃不了兜著走。
吳松陽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江廠長有所不知,咱們廠能在勒緊褲腰帶的年頭吃上肉,全仗著採購科下面有一位手眼通天的好組長。”
吳松陽放下酒杯,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江慶揚。
“人家可是憑著真本事,翻山越嶺從深山老林裡給工人們生生摳出來的葷腥,來路清清白白,連工業部的李部長都點名表揚過。”
江慶揚聽聞此言,夾肉的筷子一頓,心頭的震撼更甚。
能在這種災荒年景,憑藉一己之力解決一個幾千人大廠的肉食缺口,這種人才簡直就是無價之寶!
如果自己剛上任就能把這樣的人攏到麾下,廠長這個位置絕對能坐得穩如泰山。
“哦?廠裡竟然還藏著這等蛟龍?”江慶揚放下筷子,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傾了傾,眼中滿是求賢若渴的亮光,“這位組長叫什麼名字?今天怎麼沒見著?有機會,我一定要親自見一見這位大功臣。”
吳松陽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他太瞭解楊兵那個脾氣了,也太清楚新廠長現在打的是什麼算盤。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廠辦政治局裡,楊兵就是他吳松陽手裡最硬的一張底牌,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交到底細不明的新廠長手裡?
“害,那小子屬猴的,閒不住。”
吳松陽打了個太極,硬是把楊兵的名字在舌尖上繞了一圈又吞了回去,“這會兒估計又帶人進深山老林去摸物資了,歸期不定。等他哪天扛著野豬回來,您自然就見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