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獅門送來的善意(1 / 1)
陳尋自然不知道這些。
他只是感覺今天晚上和昨天演奏的時候不一樣。
鼓手和貝斯手都在配合他演出。
昨天幾人配合還磕磕絆絆。
陳尋落下懸空的右手。
《MyFunnyValentine》
他彈得極慢,比邁爾斯·戴維斯的原版慢一倍,比契特·貝克那版慢三拍。
左手沒有彈和絃。
他只用單音,低八度,在每句話的結尾輕輕應一聲。
鼓手的鼓刷停下來。
他改用指尖輕叩鼓皮,彷彿心跳一般的節奏。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是三連音,
貝斯手把Fender抱得更近。
老比爾太太的珍珠項鍊隨著呼吸起伏。
她年輕時在巴黎左岸的爵士地窖聽過切特·貝克吹這首曲子,那時候她二十歲,穿迪奧新風貌,裙襬能裝下整個春天的風。
六十三年後,她在威尼斯海灘臨時搭建的木板上,又聽見了同樣的東西。
查澤雷摘下鴨舌帽。
他想起自己寫《愛樂之城》劇本的那兩年。
那時候他剛拍完《爆裂鼓手》,所有人都等著他趁熱打鐵拍續集,拍同型別,拍更多關於天才與瘋狂的暗黑故事。
他卻想拍一個彩色的像泡泡一樣輕盈的愛情片。
投資人問他:歌舞片死了三十年,你憑什麼覺得能復活?
他說不上來。
他只是覺得,這個世界上需要有人記得,電影曾經是可以唱歌跳舞的。
爵士樂不是博物館裡的展品,它曾經是年輕人約會時聽的音樂,是他們在車裡接吻時收音機放的音樂,是老了之後在廚房裡慢舞時哼的音樂。
他寫塞巴斯蒂安這個角色時,把所有自己不敢堅持的理想主義都塞了進去。
他是那個固執地不肯為商業妥協的爵士鋼琴家。
寧願彈錯也不願彈乏味的傻瓜。
會在深夜空無一人的酒吧裡,對著走音的鋼琴彈《CityofStars》的孤獨靈魂。
他寫的時候不知道誰能演。
現在他知道了。
艾瑪·斯通的墨鏡滑到了鼻尖,她沒推上去。
她原本只是好奇。
昨晚刷推特看到那條影片。
模糊的畫面,走音的鋼琴,刺耳的錯音。
她點開時沒抱期待,只是想知道那個引發全網爭議的海灘鋼琴家到底彈成什麼樣。
結果聽了三遍。
不是因為他彈得好。
是因為他彈得讓她想起一些事。
想起自己十五歲從亞利桑那搬到洛杉磯,租在比弗利山莊西邊一個沒有電梯的公寓裡。
白天去各種劇組試鏡,晚上在寵物店兼職給倉鼠換木屑。
那些被拒絕了無數次的時刻。
選角導演甚至懶得看她的臉,只看簡歷上的照片就搖頭:
“下一個。”
想起第一次讀到《愛樂之城》劇本時,看到米婭坐在咖啡店裡為一場獨角戲寫臺詞,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問經紀人:“這個專案什麼時候選角?”
經紀人說:“還早,導演還在磨劇本。”
她以為還要等很久。
現在她看著臺上那個彈著走音鋼琴的男人。
突然理解了為什麼克里斯汀會和他戀愛,詹妮弗會為他發那樣的宣告。
陳尋很真實。
相比於圈子裡的其他演員,甚至真實的有點過分。
他甚至不介意將自己真實的狀態完完整整分享給在場這麼多完全不認識的人聽。
陳尋的手指終於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彈了多久,不知道彈了幾首,只記得鼓手換了三把鼓刷。
他抬起頭。
然後愣住了。
人群比剛才又多了。
不止三百人。
木板路兩側站滿了人,有些人踩在長椅上,有些人騎在同伴肩上,有些人乾脆坐在沙灘上,抱著膝蓋,像看露天電影。
救生員小屋的霓虹招牌不知道被誰調亮了。
最後一縷音符消散。
陳尋站起來。
鼓手把鼓棒插進後兜,貝斯手把Fender放回琴箱,埃迪從角落裡站起來,手裡的煙早就滅了,菸灰落了一鞋面。
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有人還在拍照,還有人三步一回頭。
陳尋還看到有人舉著那杯沒喝完的啤酒對著月亮敬了一杯。
老比爾太太被丈夫攙著站起來,她經過陳尋身邊時,從珍珠項鍊上解下一顆珠子,塞進他手心。
“我先生五十年沒哭過了。”
“今晚他哭了兩次。”
陳尋握著那顆溫熱的珠子,不知該說什麼。
老比爾先生咳了一聲,扶正助聽器,一本正經:
“下次別彈《BlueinGreen》,彈《WaltzforDebby》,我太太跳舞好看。”
老比爾太太拍了丈夫一下,像五十年前那樣。
兩個老人慢慢走向停車場的出口,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重疊在一起,像從未分開過。
陳尋低頭看著手心的珠子。
再抬頭時,路燈下那兩個人已經不見了。
那晚的演出結束後,陳尋沒有接受任何採訪。
他把那顆珍珠放進琴箱,開車回家,洗澡,睡覺。
第二天早上七點,他照常出現在埃迪的工作室。
“看下你的手。”
埃迪坐在那臺走音的鋼琴前。
陳尋伸出十指。
埃迪捏了捏他的指關節,像老獸醫檢查賽馬的腿。
“腱鞘炎前兆。”
埃迪鬆開手:“每天練四小時,不能再多。剩下的時間學樂理。”
陳尋點頭。
接下來的兩週,他的生活突然變得極其規律。
早上七點到十二點。
練琴。指法,音階,琶音,和絃進行。
埃迪坐在沙發上抽菸,偶爾起身糾正他的手腕角度,偶爾什麼都不說。
下午一點到四點樂理。
埃迪不是學院派,教的是實戰。
和聲進行、即興框架、爵士標準曲的結構拆解。
“邁爾斯·戴維斯為什麼在這停了兩拍?因為他知道聽眾需要呼吸。”
“比爾·埃文斯的左手為什麼這麼輕?”
“他相信留白比填滿更有力量。”
下午四點到六點:角色功課。
他反覆讀《愛樂之城》的劇本,在空白處寫滿筆記。
他的鋼琴基礎技巧變得格外嫻熟。
透過這種枯燥的學習生活,他明白了塞巴斯蒂安的另外一面。
而此時陳尋在海邊的演出在網上大肆傳播。
#陳尋海灘鋼琴高畫質完整版#
對應的關鍵詞已經衝到了趨勢榜前列。
其中有一個長影片排在了最前列。
影片時長27分鐘。
完整記錄了那晚戶外演出的全過程。
陳尋開啟一看。
影片拍的還挺專業。
三腳架固定機位、單反級別的畫質。
收音清晰到能聽見海風掠過話筒的沙沙聲。
點贊最高的評論有12.7萬贊。
“我是昨晚那個說陳尋消費情懷的伯克利畢業生,影片我反覆聽了好幾遍,我收回之前所有話。”
“他的技術確實還有瑕疵,但技巧可以訓練,情緒卻訓練不出來!”
伯克利畢業生的推特賬號原本只有三百多粉絲。
發完那條道歉長文後,兩小時漲到一萬七。
“真香現場還是蹭熱度?”
“伯克利畢業生就這水平,聽了三遍才聽出來好壞?”
“笑死,你之前罵人家侮辱爵士樂,現在又說情緒訓練不出來,合著話都讓你說了。”
……
還有一些報以理解的評論:
“作為同樣學音樂的人,我理解他為什麼要道歉,第一次聽確實會被錯音干擾,以為是技術不好。但第二遍、第三遍……很快你就能沉浸在情緒當中。”
“我是茱莉亞畢業的,教了二十年鋼琴,陳尋的技術大概相當於練了三到四年的業餘愛好者,但他的樂句處理和對空間的感知,很多專業演奏家練一輩子也練不出來。”
“樓上認真的?茱莉亞?”
“愛信不信,另外補充一句,他彈《MyFunnyValentine》時左手那個單音回應,是邁爾斯·戴維斯1958年錄製那個版本的標誌性處理。”
“邁爾斯只在巴黎現場用過一次,能復刻這個細節的人絕對不只是隨便彈彈。”
這條來自茱莉亞畢業生的評論被頂上熱門。
然後是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
當晚十點,推特趨勢榜:
#陳尋海灘鋼琴完整版#第3位
#伯克利道歉#第7位
#陳尋不輸專業演奏家#第11位
#艾瑪斯通陳尋#突然在第29位冒出來。
有人曬出來拍到人群邊緣一個戴寬簷草帽的紅髮女人。
“這不是艾瑪·斯通嗎?”
評論區瞬間歪樓:
“?????”
“法克,還真是,這頂帽子她去年上肥倫秀戴過。”
“旁邊那個戴灰帽子的男的是誰?”
“放大放大放大……臥槽,達米恩·查澤雷,《爆裂鼓手》導演!”
“等等,陳尋在海灘彈鋼琴,石頭姐和查澤雷站在人群裡看,這個組合……”
“這什麼陣容,我錯過了什麼?”
“你們沒發現查澤雷拍完《爆裂鼓手》之後一直在籌備一個新專案,據說也是音樂題材……”
“歌舞片那個?”
“臥槽,陳尋要演歌舞片?”
“歌舞片+陳尋彈鋼琴+艾瑪斯通也在現場……我是不是可以嗑了?”
“嗑個屁,陳尋有女朋友。”
“不是說和克里斯汀分手了嗎?”
“你們能不能別見到一男一女就嗑,人家可能只是去看演出。”
“那查澤雷呢?他也是去看演出的?”
評論區陷入了關於陳尋下一部戲到底是什麼的大規模猜測。
陳尋此時已經關上手機睡覺。
完全不知道網上的評論已經歪樓。
同一時間,洛杉磯西區,獅門影業的會議室。
公關部總監把平板推到長桌中央。
“過去十二小時,陳尋的社交媒體聲量增長了470%。其中正面評價佔比從週二晚上的28%上升到現在的61%。”
她調出資料圖:“轉折點是昨晚九點十七分,伯克利音樂學院那個使用者的道歉推文。”
“之後大量專業音樂人入場,輿論風向從技術差轉向情緒天才。”
“然後是凌晨兩點,有網友發現查澤雷和艾瑪·斯通出現在現場,現在全網都在猜測陳尋的下一部專案是《愛樂之城》。”
市場總監皺眉:“所以我們現在發通稿合適嗎?會不會被當成蹭熱度?”
“不是蹭熱度。”
公關總監搖頭:“是順勢而為!”
“過往我們因為和陳尋的溝通欠缺已經失去了太多,新專案頻頻受挫,是時候再次和陳尋建立友好的合作關係了!”
雖然這次《愛樂之城》只是旗下頂峰娛樂領投,但對於獅門影業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畢竟獅門影業正是透過和陳尋合作,才一舉從三流公司發展到如今的一流豪門。
第二天一早,陳尋被羅伯的電話吵醒。
“你猜誰昨晚連夜給我打電話?”
羅伯的聲音沙啞,明顯一夜沒睡:
“獅門影業!”
陳尋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獅門影業現任CEO喬恩親自打的。”
“他看了你在海灘的演出影片,非常感動,認為你是這個時代少有的、能把藝術和商業結合得這麼好的演員。”
陳尋:???
這獅門影業是轉性子了?
這個時候來示好。
“獅門決定追加對《愛樂之城》的投資。”
羅伯頓了頓:“頂峰娛樂本來只佔30%份額,現在獅門總部要直接介入,把投資比例提高到50%,並且不干涉創作,不要求植入廣告,不要求修改劇本。”
陳尋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去摸床頭的水杯。
水是昨晚倒的,已經涼透了。
“條件呢?”
“沒有條件。”
羅伯還沒說完:“他說這是獅門對你當年貢獻的補償,也是對你藝術追求的尊重。”
“另外他們想重啟鄉村尋影的贊助,這次不要求並列冠名,不要求選片權,純粹的無條件贊助,第一筆五百萬美元下週就可以到賬。”
陳尋一愣。
這明顯是要和他修復關係啊。
開始下本錢了!
不過這點錢對獅門影業來說是小意思。
“陳?”
羅伯試探道:“你在聽嗎?”
“在聽。”陳尋放下水杯:“你怎麼回的?”
“我說我需要和你溝通。”
“但我個人覺得,這是個修復關係的好機會。”
“獅門這次姿態放得很低,喬恩親口承認了當年的決策失誤,這在好萊塢高層裡幾乎不可能發生。”
“你知道這幫人,他們死都不會認錯的。”
“他們不是在認錯,他們是在投資,而且穩賺不賠。”
羅伯沉默了幾秒。
“就算是投資,給的錢也是真實的!”
他勸陳尋:“五百萬美元贊助款,兩千萬追加投資,不干涉創作,不要求冠名,陳,這不是空頭支票,是已經打到專案賬戶裡的真金白銀。”
陳尋沒有立刻回答。
他突然想起《飢餓遊戲2》中國路演的滑鐵盧,以及最終票房不達預期。
粉絲們舉著橫幅站在冷清的商場中庭,橫幅上寫著尊重中國演員。
“告訴他們贊助的事我同意,但有兩個條件。”
陳尋思慮片刻開口。
“錢直接打進尋影的公益賬戶,但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聯合宣傳稿。”
“《愛樂之城》的投資讓他們去找查澤雷談。”
“這是導演的專案,不是我陳尋的個人專案,他們追加投資是看好電影,不是我。”
“這兩件事不能綁在一起說!”
羅伯記下:“就這兩條?”
“就這兩條!”
五百萬美金就當是道歉費了!
至於投資和他有啥關係,他只是演員,並沒有參與這個專案。
查澤雷正在吃早飯,突然接到獅門影業的電話,一口早飯直接噴出來。
“達米恩先生,我是獅門影業的喬恩。”
叉子停在半空。
查澤雷對獅門影業CEO的名字不陌生。
好萊塢沒人陌生。
但他從沒想過這個人會直接給自己打電話。
他是獨立電影出身的導演,上一部《爆裂鼓手》是在聖丹斯電影節被索尼經典買下的。
獅門這種級別的大製片廠對他來說高不可攀。
“呃,您好。”
查澤雷清了清嗓子。
“我看了陳尋在海灘的演出錄影。”
喬恩的聲音帶著刻意的平易近人,像CEO在員工大會上試圖證明自己也是普通人:
“說實話,我被震撼了,你和陳尋正在做的,不是一部普通的歌舞片,是可能會改變行業認知的作品。”
查澤雷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瘋狂跳動。
“獅門決定追加對《愛樂之城》的投資。”
喬恩繼續在查澤雷心臟上跳舞:“頂峰娛樂原來的盤子太小了,配不上這個專案的野心,我們會把投資比例提高到50%,追加兩千萬美元預算。”
“這筆錢不附帶任何創作要求,你想要的膠片、那些長鏡頭排程、格里菲斯天文臺的夜拍,都可以實現。”
“唯一一個要求就是男主角必須是陳尋,這是獅門和陳尋的友誼!”
查澤雷把叉子放下。
他隱約聽過一些傳聞。
獅門和陳尋的決裂是圈內公開的秘密。
兩邊幾乎不再同框。
沒想到突然又恢復了友誼。
這次賺大了!
查澤雷結束通話電話。
他抓起桌上涼透的煎蛋就往嘴裡塞,蛋黃渣子粘在嘴角都沒察覺。
換誰被天上掉下來的兩千萬砸中,估計都得失了分寸。
他之前為了湊那三千萬預算,差點把自己的導演椅都抵押出去。
跟各大投資方磨破嘴皮,就為了保住格里菲斯天文臺那場長鏡頭。
現在倒好,獅門直接把預算拉到五千萬,別說四臺膠片機,就算租十臺擺著玩都夠了。
“法克,選陳尋真是選對了!”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吼了一嗓子,抓起手機就翻通訊錄,手指都在抖:
“這小子簡直是我的幸運星,早知道當初就該直接堵他工作室門口,也不至於糾結半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