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艾瑪斯通【5000】(1 / 1)
七點半。
第一個客人進來。
是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柺杖,坐在吧檯最靠邊的位置。
他要了一杯波本威士忌,然後把助聽器調小了一格。
七點四十五,來了一對情侶,二十出頭,女生舉著手機拍照,男生在研究酒單。
八點,坐滿了十二桌。
埃迪看了眼陳尋,下巴朝鋼琴揚了揚。
陳尋坐下去。
酒吧的燈光很暗,只有鋼琴上方那盞老式檯燈亮著。
黃銅燈罩上有層經年累月的煙垢,光線落在琴鍵上像融化的黃油。
他沒有宣佈曲目,沒有看譜,直接開始。
《BlueinGreen》。
邁爾斯·戴維斯1959年的版本。
九個小節迴圈的和聲進行,極簡到幾乎沒有旋律。
他的左手又犯了老毛病。
該降B的地方彈了B自然。
但那個升高的半音在和聲背景裡像一道閃電突然出現。
鼓手進來時,鑔片輕刷。
貝斯手也進來,根音走得極慢。
這一刻,三件樂器在錯音裡相遇了。
鼓手和貝斯感覺這個彈了好多年的曲子,在此刻像是迴光返照一般,有了新的活力。
鼓手沒有再打規整的拍子,他在等陳尋。
等他把這首已經彈爛了的標準曲帶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
那個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放下酒杯。
他聽爵士聽了五十年。
聽過邁爾斯本人在好萊塢碗的現場,聽過比爾·埃文斯在鄉村先鋒俱樂部喝醉了彈《WaltzforDebby》。
他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演奏,什麼是教科書級的即興。
但此刻臺上這個年輕人,他的錯音讓老人想起五十年前第一次聽爵士的心情。
《BlueinGreen》彈完,酒吧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對情侶裡的女生突然小聲說:
“這是《藍色情迷》嗎?和我聽過的版本都不一樣……”
男生搖搖頭:“不知道,但挺好聽的。”
八點四十五,一個穿條紋連衣裙的小女孩跟著媽媽走進來。
女孩大概七八歲,手裡捧著一束路邊摘的野花,花莖用橡皮筋捆著,已經開始打蔫。
她踮腳趴在吧檯上,酒保彎下腰聽她說了什麼,然後笑著指向鋼琴。
陳尋正在彈《Misty》。
他彈到中段時,餘光瞥見一抹亮色。
小女孩站在鋼琴邊,雙手捧著那束野花,仰頭看著他。
他沒有停下。
左手繼續走和絃,右手指向女孩身邊的地板,輕輕點了點頭。
女孩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琴凳旁,退後兩步,雙手背在身後,像剛完成一項神聖使命。
酒保拿手機拍了張照片。
陳尋彈完最後一個音時,女孩鼓起掌來。
零星的掌聲響起。
然後整個酒吧都跟著鼓起掌來。
鼓手放下鼓棒,對貝斯手說了句什麼。
貝斯手突然笑了。
休息時間,陳尋蹲在酒吧後巷喝水。
埃迪跟出來,叼著沒點的煙:“那小孩的花呢?”
“琴箱裡。”
陳尋指了指琴箱:“走的時候帶回去。”
十點半。
演出結束。
陳尋幫忙收器材。
酒保突然遞過來一杯水:“今晚有客人問能不能預約下週的位子。”
埃迪大笑:“他可不是常駐人員,他是大明星。”
“那可惜了,老比爾說這是他近五年聽過最好的鋼琴。”
酒保有些可惜。
老比爾是那個喝波本威士忌的老人。
陳尋把那束打蔫的野花放進車裡,發動引擎。
回到家,坐到沙發上。
陳尋鬆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發現推特一堆推送。
點開一看。
和他有關的推送都是#陳尋海灘彈鋼琴#。
這麼快?
點進去,第一條推文是那張小女孩獻花的照片。
“今晚的感動。”
轉發:2.7萬。
評論區五花八門:
“天啊陳尋怎麼瘦了這麼多?”
“他退出娛樂圈去當街頭藝人了?”
“這不是威尼斯那家破酒吧嗎?我去年去過,鋼琴走音走到外太空。”
“只有我注意到他襯衫皺了嗎?好心酸……”
“有沒有影片?想聽他彈得怎麼樣。”
……
陳尋剛刷了一會,就發現已經有人將影片傳上來了。
不知道是哪個客人拍的。
畫質模糊,收音糟糕,鏡頭還晃。
畫面裡陳尋背對著鏡頭,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和落在琴鍵上的手指。
音訊裡錯音清晰可辨。
專業樂評人聞風而動。
黑子也找到了黑陳尋的材料:
一個認證為“伯克利音樂學院畢業生”的賬號發了長文:
“純路人,不吹不黑,客觀評價一下陳尋的鋼琴水平。”
手型:業餘愛好者水準,手腕塌陷,小指翹起。
觸鍵:力度控制差,高音區虛,低音區糊。
節奏:多處拖拍,rubato使用過度,像是不會彈快。
錯音:《BlueinGreen》和聲進行中被抓包至少4處明顯錯音,包括但不限於第7小節、第16小節。
踏板:全程沒換乾淨過。
結論:這個水平收費演出,屬實是消費觀眾的情懷,建議陳尋先生還是專注演員老本行,音樂不適合您。”
這條推文被轉發了六千多次。
評論分成兩派。
“人家又沒收費,演出是免費的,說什麼消費情懷?”
“免費就能彈得爛?這是在侮辱爵士樂。”
“建議陳尋和TaylorSwift合作,一個彈錯吉他,一個彈錯鋼琴,絕配。”
……
第二天一早,羅伯電話打過來:
“看到新聞了?”
羅伯問。
“看到了。”
陳尋正在吃早餐,煎蛋配吐司。
“需要發個宣告嗎?就說你在為角色練習,不是正式演出。”
“不用。”
“那些樂評人說話很難聽……”
“他們說的沒錯。”
陳尋喝了口咖啡:“我確實彈錯了,手型不對,踏板沒換乾淨。”
羅伯沉默了幾秒:“我覺得你彈得很好啊,那個影片我也看了,我一個不懂爵士的人,聽完眼眶都熱了。”
聽到陳尋在電話那頭沒聲音,羅伯語氣有點激動:
“這不是狡辯!”
羅伯好像自己受了委屈一般:“藝術有時候就是這樣,你可以彈得完美但空洞,也可以彈得全是毛病卻讓人想哭。”
“觀眾不傻,他們分得清什麼音樂好聽。”
“所以不用解釋,等電影上映,他們自然會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
陳尋開啟推特。
那條樂評人的推文下面有了一個新回覆,已經被置頂。
頭像很眼熟。
是那晚在酒吧拍影片的酒保。
“我是影片拍攝者,也是這家酒吧工作十二年的服務員。”
“這位伯克利的畢業生先生,您說的都對。陳尋先生確實彈錯了很多音。”
“但當晚十五桌客人沒有一個提前離開。”
“我們有一個老顧客比爾,聽了五十年的爵士,他說,最近這些年,他第一次聽鋼琴聽到眼眶紅。”
“那個獻花的小女孩,還在下面說叔叔彈的是星星落下的聲音。”
“您有文憑,您懂樂理,您分得清降B和B自然,但您知道什麼是星星落下的聲音嗎,如果不知道的話,我建議您來現場聽一下。”
這條回覆被點讚了1.2萬次。
陳尋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手機,起身去工作室。
埃迪約了下午練琴。
今晚還有一場演出。
陳尋來到工作室,埃迪正趴在鋼琴上不知道在除錯什麼。
“今天不練新曲子。”
他坐進琴凳,難得地認真:“把你昨晚彈錯的那幾個地方過一遍。”
陳尋在鋼琴邊坐下。
面板在他觸鍵的瞬間跳了出來。
【檢測到持續訓練狀態】
【大師經驗傳承效率+35%生效中】
【錯誤修正加速模式啟動】
……
接下來的三小時,埃迪幾乎沒停過。
“這個地方,降B不是裝飾音,是錨點,你彈成B自然,和聲就飄了。”
陳尋重來。
手指落下,降B沉在低音區。
【和聲感知精度+9】
一個紫色的屬性球掉落。
“踏板,你剛才那句根本不需要踏板,讓音符自己呼吸。”
陳尋鬆開右腳。
【肢體協調性+9】
【踏板使用準確率+5】
又是兩個屬性球掉落。
陳尋發現在這種專注的教導之下,他的提升速度暴漲!
“注意你的手腕,你昨晚彈到第三首時手腕塌了,所以你高音區虛。”
陳尋調整姿態。
手腕抬高三毫米,力量從肩胛骨貫穿到指尖。
高音C落下去,不像昨晚輕飄飄的。
【技術精準度+5】
埃迪沒說話,但陳尋明顯感覺埃迪的嘴抽動了一下。
一直練習到四點半,埃迪才把琴蓋合上。
“今天到這吧,再練你要把自己擰成麻花了。”
他點起今天的第一根菸。
陳尋訕笑。
雖然他今天進步很快,但還是經常彈錯音。
和從小學習鋼琴的人相比,他欠缺的依然很多。
好在他只是需要在電影中呈現,而不是真的成為一名鋼琴家。
陳尋活動著痠痛的手指。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根指頭這幾天遭受了從未有過的折磨。
“晚上還去嗎?”
陳尋有些期待晚上的演奏了。
“廢話!”
埃迪吐出一口煙:“老比爾說今晚要帶他太太來。”
“那老太太挑剔得很,五十年前在巴黎聽過巴德·鮑威爾的現場。”
“你給我好好演,要是掉鏈子,我這老臉往哪擱。”
六點半,埃迪的皮卡駛向威尼斯海灘。
陳尋坐在副駕駛,膝上放著琴譜。
他們走的還是昨天走的那條老路,奇怪的是路上的車多了不少。
拐進木板路。
車速突然慢下來。
“什麼情況?”
埃迪探出腦袋。
前面堵死了!
從木板路入口一直延伸到救生員小屋的方向,人群沿著海岸線鋪開。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有舉著手機的年輕人,有牽著孩子的父母,有推著助行器的老人,甚至還有幾個滑著滑板、脖子上掛著單反的青少年記者。
埃迪把車窗搖下來。
外面的聲音湧進來。
嘈雜的談話聲,笑聲,似乎還有人喊是那輛皮卡!
更多人轉頭看過來。
“法克!”
埃迪爆了句粗口。
陳尋順著窗戶看向人群。
他看到許多年輕面孔。
有人舉著自制的燈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We️Chen”。
有人穿著《古一》的聯名T恤,站在那兒,伸長脖子往皮卡的方向看。
皮卡在人群中緩慢爬行。
陳尋看到有人舉起手機對著車窗拍攝。
他聽到車外有人小聲討論:“真的是他!”
“演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被這麼多人關注!”
鼓手從後座探出頭,聲音有些顫抖。
“這麼說我們出名了?”
貝斯手充滿興奮。
“是陳尋出名!”
埃迪沒好氣地回過頭衝他吼了一句。
貝斯手絲毫不介意:“陳尋出名不就是我們出名,都一樣!”
救生員小屋門口多了四個穿熒光背心的壯漢。
看樣子是酒吧老闆臨時請的安保人員。
那個平時只在吧檯後擦杯子的酒保正手舞足蹈地對他們比劃著什麼。
埃迪把車停在平時卸貨的後巷。
這裡也站著十幾個人,看到他下車,人群自動後退兩步,但目光死死黏在陳尋身上。
“陳尋老師!”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生鼓起勇氣開口:“我是南加大電影學院大四的學生,您教過我們《鏡頭前表演》選修課,傑克是我室友!”
陳尋認出那張臉。
確實在教室裡見過。
“今晚有作業嗎?”他問。
男生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沒有,傑克說他幫我們組交過了。”
酒保從後門鑽出來,滿頭大汗:“老天爺,你們終於來了!”
“從下午四點半開始就不斷有人來,我以為是來喝週二特價的,結果全在問陳尋今晚還彈嗎。”
“老比爾的太太提前兩小時就佔到位子了,現在外面排隊的至少有……至少……”
他看了一眼巷子外黑壓壓的人頭:
“最少三百人!”
埃迪叼著煙,菸灰落了半截都沒察覺。
鼓手靠在後車廂上,表情像剛聽到自己得了絕症:
“我打了四十年鼓,在敬老院演過,在精神病院演過,在有人喝醉了往臺上扔鞋的脫衣舞酒吧演過。”
“但這麼多人真的是第一次!”
貝斯手沒說話,但他抱著Fender的手在抖。
現在酒吧里人滿為患,如果他們還是選擇在室內演出,肯定會影響演出效果。
太擠了!
就在這時,酒保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嗯嗯啊啊幾聲,結束通話後看向陳尋:
“老闆說室內肯定裝不下了,消防要罰款,問能不能……在外面演?”
“木板路往東二十米有個小廣場,平時街頭藝人用的,他聯絡了人,可以臨時拉電線。”
陳尋看向埃迪。
埃迪把菸頭扔進空易拉罐:“你看我幹嘛?我是你的伴奏。”
鼓手深吸一口氣:“我……我需要多一副耳返,舊的忘帶了。”
貝斯手沒說話,但表情明顯是十分願意!
“沒問題!”
陳尋點頭應下。
臨時進入樂隊的陳尋一時間竟成了主心骨。
二十分鐘後。
廣場已經完成了初步的搭建。
臨時舞臺是幾塊木板拼的,鋪了酒吧庫存的舊地毯,四角用沙袋壓住。
兩盞行動式補光燈是從隔壁紀念品商店借的。
音響是埃迪從皮卡里搬出來的。
一對跟著他二十年的JBL,箱體邊角磕出木茬,但音質依然清澈。
觀眾圍成半圓形。
三百多人自覺地留出通道,像參加社羣音樂會的鄰里。
前排坐的是老比爾和他穿珍珠項鍊的太太。
老太太手裡拿著節目單。
是酒保用A4紙手寫的。
第二排是南加大的幾個學生。
傑克坐在最顯眼的位置,手裡居然舉了塊“陳尋老師宇宙第一”的燈牌。
後面是各種面孔。
穿工裝褲的建築工人,推嬰兒車的年輕母親,兩個互相攙扶的日本遊客,還有七八個舉著專業相機、脖子上掛滿媒體證件的記者。
再往後更多的人站在外圍,有人踩在腳踏車座上,有人把孩子舉上肩膀。
幾百雙眼睛安靜地望向那個臨時搭建的簡陋舞臺。
陳尋在鋼琴前坐下。
海風從太平洋吹來,帶著鹹味和潮溼。翻湧的浪聲蓋過了木板路上所有的雜音。
頭頂沒有老臺燈,只有兩盞泛黃的補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閉眼三秒。
再睜眼時,他不再是陳尋。
是塞巴斯蒂安。
那個在走音的鋼琴上尋找正確答案的爵士鋼琴家,寧願彈錯也要把每個音符都注入心跳的固執靈魂。
第一曲結束。
效果完美!
觀眾們開始鼓掌。
越來越熱烈。
掌聲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陳尋坐在琴凳上沒有動。
他的手指還懸在琴鍵上方,保持著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時的姿勢。
海風從太平洋吹來,鹹澀的氣息混著琴絃的餘音。
他聽見人群裡有人在喊:
“再來一首!”
“陳尋老師牛逼!”
……
觀眾群中一個帶著鴨舌帽的身影嘆了口氣。
達米恩·查澤雷把帽簷壓低了幾分。
他站在人群邊緣,背靠著一根生鏽的路燈杆,雙手插在夾克口袋裡。
身旁的紅髮女人戴著寬簷草帽,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下巴微微揚起。
“是他吧?”
艾瑪·斯通壓低聲音,幾乎被掌聲淹沒。
查澤雷沒回答。
他正盯著臺上那個人。
盯著那雙懸在琴鍵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的手。
查澤雷大學時組過樂隊。
那幾年他窩在普林斯頓的地下室排練廳,練到虎口起繭,室友投訴。
終於承認自己這輩子沒可能成為巴迪·裡奇。
後來他把那套鼓賣了,換了一臺Super8毫米攝影機。
他看著臺上的陳尋、鼓手、貝斯手。
他們三個人之間無比默契。
“你要現在打招呼嗎?”
艾瑪小聲問。
“不!”
查澤雷看著陳尋,他在期待接下來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