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魂歸景泰,稚子求生(1 / 1)
景泰四年,冬。
紫禁城東宮,綿寧宮暖閣內,地龍燒得正旺,空氣裡瀰漫著濃郁的龍涎香,混合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苦杏仁味。
朱見濟猛地睜開眼,劇烈的絞痛從腹部炸開,像有無數把尖刀在臟腑間攪動,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帶著灼燒般的劇痛。
他想咳嗽,卻只能發出細碎的嗚咽,小小的身體蜷縮在鋪著厚厚錦緞的拔步床上,四肢百骸都在顫抖。
“水……水……”微弱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孩童特有的軟糯,卻又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沙啞。
這不是他的身體!
腦海中如同驚雷炸響,兩段記憶瘋狂交織、碰撞——一段是屬於二十一世紀曆史系研究生朱濟的人生:
熬夜寫論文時突發心梗,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識;另一段則是屬於大明景泰帝朱祁鈺之子,剛被冊封為太子不足一年的朱見濟的記憶:
五歲的孩童,在乳母的陪伴下吃完了一碗“御膳房新做的杏仁酪”,隨後便腹痛難忍,直至意識模糊。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怎麼了?”一個驚慌失措的女聲響起,乳母李氏撲到床邊,伸手去抱他,觸手一片滾燙,孩童的小臉已經疼得扭曲,嘴唇泛著詭異的青紫色。
苦杏仁味!
朱濟,不,現在是朱見濟了,他瞬間反應過來——氰化物中毒!原主就是被這碗杏仁酪毒死的!
歷史上的朱見濟,確實在景泰四年夭折,死因記載模糊,只說是“病逝”,但後世史學家多有猜測,是宮庭權力鬥爭的犧牲品。而現在,他這個來自五百年後的靈魂,竟然在這致命的一刻,佔據了這具五歲孩童的身體。
“快!快傳太醫!”李氏的哭聲淒厲,轉身就要往外跑。
“別……別去……”朱見濟用盡全身力氣抓住她的衣袖,聲音微弱卻堅定。他的腦子飛速運轉:現在是深夜,東宮內外都是眼線,誰是下毒之人?是孫太后的人?還是南宮裡被軟禁的太上皇朱祁鎮的舊部?甚至……會不會是朝堂上那些反對父親立他為太子的大臣?
如果現在貿然傳太醫,萬一太醫也是同謀,或者訊息走漏,下毒之人狗急跳牆,他今天必死無疑。五歲的孩童,就算中毒未死,也無法解釋自己為何能識破毒計,反而會引來更大的殺身之禍。
李氏被他抓住衣袖,愣在了原地,看著平日裡乖巧軟糯的太子殿下,此刻眼神裡竟透著一股讓她心悸的冷靜,全然不像個五歲的孩子。
“殿下……”
“乳母……”朱見濟緩了緩,腹部的絞痛似乎因為他強行調動意志力而稍微緩解了一些,他壓低聲音,用孩童能做出的最沉穩的語氣說道,“我……我好像是吃壞了東西,歇歇就好。你先……先去給我倒杯溫水,別聲張,免得驚動父皇母后,讓他們擔心。”
他必須拖延時間,先稀釋體內的毒素,再想辦法找出下毒的證據,同時還要偽裝好自己,不能暴露穿越的秘密。
李氏半信半疑,但看著太子殿下雖然痛苦,眼神卻異常清明,不像是胡言亂語。她知道太子自小就比同齡孩子聰慧,或許真的只是吃壞了肚子。而且深夜傳太醫,若是虛驚一場,確實會驚擾聖駕,搞不好還會被皇后娘娘斥責。
“好,殿下您撐住,奴婢這就去給您倒溫水。”李氏不敢耽擱,轉身快步走向外間,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看了一眼,見太子殿下依舊蜷縮在床上,只是臉色稍微好了一些,才放心離去。
朱見濟鬆了口氣,趁著這個間隙,他仔細感受著身體的狀況。毒素似乎還未完全擴散,或許是原主吃得不多,又或許是他穿越過來帶來的靈魂波動暫時壓制了毒素的發作。他掙扎著坐起身,小小的手在床頭摸索,找到了一個用來壓驚的玉墜,是父親朱祁鈺賞賜的,質地堅硬。
他咬著牙,用玉墜的尖角,在自己的手指上劃了一道小口,鮮血立刻滲了出來。疼痛讓他的腦子更加清醒,他將手指湊到嘴邊,吸吮著血液——雖然知道這樣作用不大,但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稍微延緩毒素吸收的辦法。
很快,李氏端著一杯溫水回來了,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溫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灼燒感,腹部的絞痛也減輕了不少。
“殿下,好些了嗎?”李氏擔憂地問道。
朱見濟點了點頭,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假裝虛弱地說道:“好多了……乳母,我想睡一會兒,你守在我身邊,別讓任何人進來。”
“哎,好。”李氏連忙應下,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床邊,警惕地看著門口。她雖然還是有些擔心,但見太子殿下氣息平穩了許多,也暫時放下了心來。
朱見濟並沒有真的睡著,他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當前的局勢。
現在是景泰四年(1453年),距離土木堡之變已經過去了六年。六年前,明英宗朱祁鎮親征瓦剌,被俘於土木堡,五十萬大軍覆沒,瓦剌大軍直逼北京,大明王朝危在旦夕。時任監國的郕王朱祁鈺,在兵部尚書于謙等人的擁戴下登基稱帝,改元景泰,是為代宗。
代宗朱祁鈺臨危受命,重用於謙、石亨等賢臣良將,組織北京保衛戰,成功擊退瓦剌,保住了大明江山。隨後,瓦剌放回了英宗朱祁鎮,但代宗已經坐穩了皇位,不願歸還,便將英宗軟禁在南宮,尊為太上皇。
景泰三年,代宗不顧朝臣反對,廢黜了英宗之子朱見深的太子之位,立自己的兒子朱見濟為太子,也就是現在的他。這一舉動,無疑加劇了宮廷和朝堂的矛盾:孫太后(英宗生母)對代宗心懷怨恨,一心想讓自己的孫子朱見深重登太子之位;南宮裡的英宗雖然被軟禁,但舊部遍佈朝堂,時刻伺機復辟;朝堂上,以于謙為首的大臣雖然支援代宗,但也反對廢長立幼,而以石亨、徐有貞為首的野心家,則在暗中觀望,尋找可乘之機。
原主朱見濟的死,正是這些矛盾激化的結果。而他的穿越,打亂了歷史的軌跡,也讓他陷入了這場致命的權力漩渦中心。
“太子殿下,皇后娘娘來看您了。”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打斷了朱見濟的思緒。
是母親杭皇后!
朱見濟心中一動,杭皇后是代宗的寵妃,也是他的生母,對他極為疼愛。但在宮廷鬥爭中,皇后的位置同樣岌岌可危,她是否知道有人要加害自己的兒子?還是說,她也被矇在鼓裡?
“快請皇后娘娘進來。”朱見濟連忙調整狀態,重新躺下,裝作依舊虛弱的樣子,眉頭微蹙,眼神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和痛苦。
門簾被掀開,一位身著鳳袍、容貌秀麗的女子走了進來,正是杭皇后。她快步走到床邊,握住朱見濟的手,聲音帶著擔憂:“濟兒,你怎麼了?剛才聽宮人說你不舒服,母后急壞了。”
朱見濟能感受到母親手心的溫度和顫抖,心中湧起一股暖流。他抬起頭,用軟糯的聲音說道:“母后,我……我肚子痛,剛才吃了杏仁酪之後就不舒服了。”
他故意提到杏仁酪,觀察著杭皇后的反應。
杭皇后的臉色瞬間變了,眼神中閃過一絲驚慌和憤怒:“杏仁酪?誰給你吃的?御膳房今天並沒有送杏仁酪過來啊!”
朱見濟心中一凜,果然有問題!這杏仁酪根本不是御膳房送來的,而是有人故意偽造,用來毒殺他的!
“是……是一個陌生的宮女送來的,她說……說是御膳房新做的,讓我嚐嚐鮮。”朱見濟裝作懵懂的樣子,回憶著原主記憶中那個宮女的模樣,“她穿著淺綠色的宮裝,臉上有一顆痣。”
杭皇后的臉色更加陰沉,她轉頭看向李氏,厲聲問道:“李氏!你是怎麼當差的?竟然讓陌生宮女隨便給太子送東西吃!”
李氏嚇得連忙跪下,磕頭道:“皇后娘娘饒命!奴婢……奴婢當時正在給殿下收拾床鋪,沒注意那個宮女是怎麼進來的,等奴婢發現時,殿下已經吃了幾口了!”
“廢物!”杭皇后怒喝一聲,但也知道現在不是追究李氏責任的時候。她看著朱見濟,眼神中充滿了心疼和警惕:“濟兒,你放心,母后一定會查清楚是誰要害你!”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通報:“陛下駕到!”
代宗朱祁鈺來了!
朱見濟心中一緊,父親是他現在最大的靠山,但也必須小心應對。他需要讓父親知道有人要加害自己,但又不能暴露自己的異常,只能透過孩童的方式,傳遞資訊。
代宗身著常服,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關切:“濟兒怎麼樣了?朕聽說你身體不適,特意過來看看。”
“父皇……”朱見濟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代宗按住。
“免了,躺著吧。”代宗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還好,不熱。怎麼突然不舒服了?”
朱見濟看著代宗那張略帶疲憊卻依舊威嚴的臉,心中百感交集。這位景泰帝,在歷史上是個複雜的人物,他臨危受命,挽救大明於危難,是位有作為的君主,但他貪戀皇位,廢黜太子,最終在奪門之變後被廢黜,鬱鬱而終。
“父皇,我吃了一個宮女送來的杏仁酪,然後肚子就痛了。”朱見濟委屈地說道,眼眶泛紅,“那個宮女不是御膳房的,母后說御膳房沒有送杏仁酪。”
代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神中閃過一絲厲色。他登基以來,朝堂和宮廷的反對聲音就從未停止過,尤其是立朱見濟為太子後,更是暗流湧動。他知道,有人覬覦他的皇位,也有人想除掉他的兒子,讓朱見深重登太子之位。
“查!立刻徹查!”代宗厲聲下令,“傳朕旨意,封鎖東宮,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徹查所有宮女太監,尤其是穿淺綠色宮裝、臉上有痣的宮女,務必抓到此人!”
“是!”隨行的太監總管連忙躬身領旨,快步退了出去。
杭皇后在一旁補充道:“陛下,濟兒中毒了!剛才奴婢看他的樣子,像是中了劇毒,幸好他吃得不多,又及時喝了溫水,現在才稍微緩過來。”
“中毒?!”代宗猛地看向朱見濟,眼神中充滿了震驚和憤怒,“太醫呢?快傳太醫!”
這一次,朱見濟沒有阻止。父親已經知道了有人下毒,傳太醫是必然的,而且有父親和母親在身邊,太醫也不敢耍花樣。
很快,太醫院院判帶著幾名太醫匆匆趕來,為朱見濟診脈。院判仔細把了脈,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底,臉色凝重地說道:“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確實是中了毒,毒性猛烈,幸好中毒不深,又及時喝下溫水稀釋,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是什麼毒?”代宗沉聲問道。
“回陛下,看症狀像是氰化物中毒,多存在於苦杏仁、桃仁之中,但如此猛烈的毒性,應該是經過提煉的,絕非天然形成。”院判如實回答。
代宗的臉色更加陰沉,他猛地一拍床沿:“大膽狂徒!竟敢在東宮下毒,謀害太子!朕一定要將此人碎屍萬段!”
朱見濟看著父親憤怒的樣子,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父親的憤怒,意味著他會重視這件事,會徹查到底。但他也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全,下毒之人既然敢動手,就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日子,他必須更加小心。
“父皇,我怕……”朱見濟適時地露出害怕的神色,緊緊抓住代宗的衣袖,“我不想死,我想陪著父皇和母后。”
代宗心中一軟,抱起朱見濟,語氣溫柔地說道:“濟兒別怕,有父皇在,沒人能傷害你。父皇會派最忠誠的侍衛保護你,以後任何人送的東西,都必須經過父皇和母后的同意,才能吃。”
杭皇后也在一旁安慰道:“是啊,濟兒,母后會一直陪著你,不會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