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東宮棋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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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文俊跟著文大成進了東宮。

文大成去後院磨豆子,文俊被內侍領到書房。蕭恆沒在看書,站在窗邊逗一隻畫眉鳥。鳥籠掛在廊下,畫眉叫得歡。

“來了。”

蕭恆轉過身,上下打量文俊。

“上回見你還沒這身衣裳精神。”

文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姚氏趕工做的,腰那裡收得緊了點,勒得慌。

“坐吧。”

蕭恆坐回案後,桌上沒有棋盤,擺著一摞公文。他從底下抽出一份遞過來。

“看看。”

文俊接過來。兵部呈報,三月二十九日,浙江台州府外海發現倭船七艘,登岸劫掠了兩個漁村,殺百姓十四人,擄走婦女六人。衛所兵追擊,倭寇退回海上。

“這是第三份了。”蕭恆說,“二月份一份,三月份兩份。一次比一次往北。”

文俊把公文放回桌上。

“殿下找臣來,是為這事?”

“你殿試的策論,父皇看了三遍。那句'以利誘邊將者,其禍烈於外敵',朝會上被翻出來議了兩天。你的文章好,但孤今天不跟你聊文章。”

蕭恆頓了頓。

“孤想問你一件事,你那個錄聲音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

文俊早料到會有這一問。

“有。但不多。”

“比如?”

“比如能看遠處東西的器物。比如一些火藥方子。”

蕭恆沒追問來路。上次他就沒追問,這次也一樣。太子要的是能不能用,不是打聽底細。

“倭寇的事,兵部不當回事。沿海衛所兵額空了三成,吃空餉吃了多少年,打起仗來能拉出來的人不到一半。”蕭恆的語氣跟說天氣一樣平。“火器呢?沿海衛所的火銃,十杆有四杆炸膛,士兵寧願拿刀也不敢放銃。”

文俊沒說話。

這些情況他知道。彈幕提過,明末衛所制的爛賬,跟他上輩子在紀錄片裡看過的差不多。

“孤沒法一下子改衛所,也沒法一下子換火器。但如果你手裡有好的火藥方子,孤想先試一批。”

“試多大規模?”

“小。二十人,一個百戶所都不到。地方選在天津衛,孤有個信得過的人在那邊管事。”

文俊算了算積分。火藥配方兌換要八百積分,剩餘積分夠用。但光有配方沒用,得有人能造出來。

“配方臣可以給殿下。但造火藥不是寫文章,配比差一點就炸,得找手藝過硬的匠人。”

“匠人孤來找。工部有個老軍匠叫蔣九成,造了三十年火器,手藝沒話說,人也靠得住。”

“那就讓蔣九成來試。臣把配方寫出來,殿下轉交給他。但有一條。”

“你說。”

“配方只能蔣九成一個人看。抄完即焚,不留紙面。”

蕭恆看了文俊兩息。

“你怕洩露?”

“火藥這東西,自己有是利器,讓別人學了去就是禍患。東越人要是拿到這方子,北疆三城的事還是小的。”

蕭恆點頭。

“準了。”

這事說完,蕭恆沒急著趕人走。他靠著椅背,換了個話題。

“翰林院的掌院周廷琛,你知道這人什麼脾氣嗎?”

“聽說是個老學究。”

“老學究三個字太客氣了。”蕭恆說,“他在翰林院蹲了三十年,資歷比誰都老,脾氣比誰都倔。上一科的狀元進去第二天就被他罵哭了,說文章寫得跟狗刨似的。”

文俊想了想。“臣的字確實不太好。”

“不是字的問題。周廷琛這人有個毛病,誰名聲大他就看誰不順眼。八歲狀元,你猜他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

“他跟禮部尚書說八歲中狀元?老夫倒要看看這娃娃會不會自己穿褲子。”

文俊沒什麼表情。

“殿下告訴臣這個,是提醒臣低調?”

“低調你已經夠低調了。孤告訴你這個,是讓你別跟他硬頂。周廷琛雖然嘴臭,但他在翰林院說了算。你頭兩個月別出風頭,等他習慣了你的存在,後面就好辦。”

“臣明白。”

蕭恆站起來,走到窗邊又看了眼那隻畫眉。畫眉正啄食槽裡的穀子,吃得專心。

“還有一件事。”蕭恆沒回頭,“你家那個張伢人,刑部定了流放三千里,下月啟程。”

文俊沒接話。

“你有什麼想法?”

“殿下問臣的意思?”

“隨便問問。”

文俊想了一會兒。

“張伢人做過的事,罪有應得。臣沒什麼好說的。但如果殿下願意聽一句,流放路上死人的機率比戰場上還高。三千里走下來,十個人活不了三個。”

“所以?”

“所以臣沒有所以。該走的路讓他走,能不能活著到地方,看他自己的命。”

蕭恆回過頭,看了文俊幾息。

“你心挺硬的。”

“臣八歲,沒來得及學心軟。”

蕭恆笑了一聲。這回笑得比上次見面時收斂,但眼底有東西。

午飯在東宮吃的。文大成端著他做的豆腐上桌,太子、文俊、文大成三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吃飯。不像君臣,倒像親戚串門。

席間文大成緊張得筷子掉了兩回,第二回掉在太子鞋邊上。文大成彎腰去撿,腦袋差點撞桌角。

蕭恆夾了塊豆腐吃,評價:“今天比昨天嫩。”

文大成心裡罵了一句,昨天和今天一個鍋裡出來的,嫩個屁。嘴上說:“殿下吃著好就好。”

飯後文俊告辭。走到東宮門口,文大成才敢開口。

“太子跟你聊什麼了?”

“聊了聊翰林院的事。”

“就這個?”

“還聊了聊火藥。”

文大成腳下一絆。

“火藥?你跟太子聊火藥?”

“嗯。”

文大成深呼吸兩次,把到嘴邊的十幾個問題全吞了。

走出皇城,街上人來人往。賣餛飩的挑子從身邊過去,香味飄過來。文大成買了兩碗,父子倆蹲在街邊吃。

“俊兒。”

“嗯。”

“你以後在翰林院上班,是不是就不用你爹跑腿了?”

文俊嚼著餛飩,想了想。

“短期內還得麻煩您。”

文大成把碗裡最後一個餛飩扒進嘴裡,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

文俊沒聽清。“你說啥?”

文大成嚥下去。

“我說你個小兔崽子欠我的,這輩子還不完。”

文俊低頭喝湯,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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