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太子不吃辣(1 / 1)
文俊把彈幕劃掉,翻開積分本。
賬上兩百零三。銃管成了,試射如果順利,下一步就是批次鑄造。批次鑄造需要材料,材料需要積分。
兩百零三,不夠。
海防備覽的積分回血還沒到。
窮。
他合上積分本,聽見隔壁傳來文大成的聲音。
“你娘,明天太子那頓飯,我紅燒豆腐裡要不要放辣子?”
“你問太子去。”
“太子說隨我。”
“那你放。”
“萬一太子不吃辣呢?”
“他說隨你就是隨你,你做你的。”
“那我做兩盤,一盤辣的一盤不辣的。”
“隨你。”
文大成嘿嘿笑了兩聲,去泡豆子了。
文俊躺在床上。
明天四月二十八,皇帝的批覆就要下來。周廷琛會犯難,然後來找他。
翰林院沒人懂火器。
但他懂。
巷口補鍋匠的敲打聲還在響。
規律得像在數拍子。
文俊數著敲打聲,慢慢閉上了眼。
四月二十八,一早就下了雨。
不大,毛毛的,落在青石板上沒什麼聲響。文俊出門時帶了把傘,姚氏硬塞的,說昨晚膝蓋疼,今天準下雨。準了。
到翰林院的時候衣襬還是溼了一截。修撰廳裡趙良弼已經坐著了,面前攤著昨天翻過的舊檔,一頁一頁地往回捋。
孫柏年遲了一刻鐘,進門先甩傘,甩了文俊一臉水。
“對不住對不住。”
文俊擦了擦臉,沒搭理他。
上午抄書。定公篇第四頁,典故太多,每隔三行就得查註釋。文俊抄了一千字,手腕開始犯酸。
巳時剛過,周廷琛的書童來了。
“掌院請文修撰去值房。”
孫柏年看過來,嘴動了動沒出聲。趙良弼頭都沒抬。
文俊擱筆,跟著書童過去了。
值房的門半開著。周廷琛坐在桌後,桌上放著一份公文,蓋了內閣和兵部兩個大印。旁邊還壓著一份黃綾面的批覆,御筆。
“坐。”
文俊坐了。
周廷琛把那份批覆推過來。
“自己看。”
文俊拿起來翻開。內容和彈幕說的一樣,皇帝批覆海防備覽新增章節,沿海衛所火器現狀調查,翰林院派員配合兵部實地核查。
批覆末尾有一行硃批,字不好看,但氣勢足:“著翰林院儘速辦理,勿以文牘拖沓。”
文俊把批覆放回去。
周廷琛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肚子上,看著他。
“你看完了?”
“看完了。”
“翰林院一百多號人,修撰、編修、檢討加起來三十幾個,你給我找一個懂火器的出來。”
文俊沒說話。
“找不出來吧。”周廷琛自己接了,“翰林院是幹什麼的?修書、編史、擬詔。一幫讀書人,讓他們分辨鳥銃和三眼銃的區別,不如讓他們去劈柴。”
文俊還是沒說話。
周廷琛往前探了探身子。
“皇上這道旨意,明面上是給翰林院的差事,實際上是給你的。你那篇札記惹出來的事,你自己兜。”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文俊站起來。
“臣去。”
周廷琛沒應聲,從桌上拿起一份文書遞過來。
“兵部那邊對接的人叫沈括之,武選司主事,四品。你拿著這個找他,翰林院的公函。”
文俊接了。
“有幾句話我先說在前頭。”周廷琛的語氣變了,不再是上級交辦差事的口吻,而是老人叮囑後輩。“出了翰林院的門,你代表的就不是你自己。說錯話、辦砸事,丟的是翰林院的臉。翰林院的臉丟了,我的臉也沒了。我的臉沒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會很不高興。”
文俊把公函收好。“掌院放心。”
“放心談不上。”周廷琛擺了擺手,“去吧。”
出了值房,雨停了。地面還溼著,空氣裡有股泥腥味。
文俊沒回修撰廳,直接出了翰林院大門。兵部在東邊,走過去兩刻鐘的路。
路上他把彈幕開啟看了看,沒有新的。
兵部的門比翰林院大三倍,門口站著四個兵丁,甲冑齊整,腰刀上掛著穗子。文俊遞了公函,兵丁看了一眼,領他往裡走。
武選司在兵部後院偏東。院子不大,三間屋子,中間那間門口掛了個木牌,“武選清吏司”。
沈括之在屋裡。
四十來歲,中等個頭,皮膚黑,手上有繭,不是握筆磨的,是握刀握出來的。武選司管的是軍官選拔和武器調撥,坐這個位子的人多少跟行伍沾過邊。
文俊遞上公函。沈括之看了兩遍,把公函放下,打量他。
“你就是文俊?”
“是。”
“翰林院派你來?”
“是。”
沈括之把椅子往後推了推,翹起二郎腿。
“幾歲?”
“八歲。”
沈括之沒笑,但嘴角抽了一下。
“翰林院實地核查火器,派個八歲的過來。周廷琛這是跟我開玩笑,還是跟兵部開玩笑?”
文俊把公函又往前推了推。“沈大人看公函就行,不用看年紀。”
沈括之的二郎腿放下了。他重新拿起公函,這回看得仔細。看完擱下,從抽屜裡翻出一疊紙。
“你既然來了,先看看這個。”
一疊紙丟在桌上。文俊拿起來,是沿海六個衛所的火器登記冊,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行記著一件兵器的名稱、年份、產地、現狀。
文俊翻了幾頁。
“嘉興衛的鳥銃,登記冊上寫的是洪武二十九年造,沈大人,今年是什麼年?”
沈括之沒答。
“洪武二十九年到現在,快四十年了。這銃管就算不炸膛,打出去的彈子能飛多遠?五十步?三十步?”
沈括之的手指在桌上點了兩下。
“你倒是懂。”
“翰林院派我來,不是讓我來不懂的。”
沈括之看了他一陣,把翹著的腿徹底收回去了。
“行。明天我安排人帶你去庫房看實物,光看登記冊沒用,得看真東西。”
“多謝沈大人。”
文俊收好登記冊,起身要走。
沈括之在身後說了一句:“翰林院這麼多人,偏偏派你一個小孩來辦這差事。周廷琛要麼是瘋了,要麼是你真有兩下子。”
文俊沒回頭。
出了兵部大門,日頭已經出來了。地面上的水漬被曬得冒白煙,街上行人多起來。
回翰林院的路上,文俊拐進一條小巷抄近道。走了十幾步,身後有腳步聲跟上來。
不是盯梢的,盯梢的人走路不會故意踩水坑。
文俊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