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摸豆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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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俊躺下,聽著巷子外面斷斷續續的蟲鳴。

炒栗子的估計還蹲著。大晚上賣炒栗子,也不嫌冷清。

隔壁屋傳來文大成的聲音。

“豆子泡夠了沒有?你摸摸。”

姚氏:“泡夠了。你鬆手,別把我盆弄翻了。”

“我就摸一下。”

“摸豆子!別摸我手!”

文俊翻了個身。

明天四月二十七。

陳守樸去查他的殿試卷子,趙良弼繼續套話,盯梢的人繼續蹲巷口。

天津衛那邊,蔣九成應該在打第一根銃管了。

海防備覽的批覆還有一天。

所有的線都在往一個方向擰。

他數了數手上的牌:皇帝的好感、太子的信任、周廷琛的默許、火器三件套、彈幕的預判。

夠了。

不夠的是時間。

巷口傳來一聲貓叫。那隻花貓又來了,蹲在牆頭上,被月亮照了個正著。

文俊閉上眼。

上班第十二天。

四月二十七,文俊剛到翰林院門口,就看見趙良弼從一頂小轎上下來。

趙良弼平時走路上衙,今天坐轎,轎簾半舊,僱的街邊野轎。他下轎的時候手裡捏著個小紙包,塞進袖子的動作很快,但文俊看見了。

進了修撰廳,趙良弼主動打招呼。

“文修撰早。”

“趙兄早。”

兩人各自坐下,各自抄書。孫柏年還沒來。

過了半盞茶工夫,趙良弼忽然開口:“文修撰,你殿試那天是第幾個交卷的?”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

文俊頭都沒抬。“第三個。”

“那時候緊不緊張?”

“還行。”

趙良弼又問:“殿試的卷子寫完多少字?”

“兩千出頭。”

“兩千字,你寫了多久?”

文俊這才放下筆看他。趙良弼的表情很自然,像在閒聊,但問題太細了。殿試交卷順序、字數、用時——這些東西日常聊天不會問,除非有人要他核實什麼。

陳守樸今天去調殿試原卷。趙良弼這邊配合著套口供,回頭兩邊一對,看有沒有矛盾。

文俊給他一個笑臉。“趙兄怎麼突然對殿試感興趣?”

“沒什麼,隨便問問。我也是殿試過來的,回憶回憶。”

“我寫了一個半時辰。中間磨了兩次墨,換了一支筆。第一支筆尖分叉了,寫出來的字難看。”

這些細節全是真的。文俊說得詳細,詳細到趙良弼根本用不上,殿試現場有監考太監盯著,筆尖分叉換筆這種事都有記錄在案。你拿這些去查,只能證明文俊說的跟檔案一模一樣。

趙良弼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孫柏年踩著點進了門,胳膊底下夾著一沓紙,滿臉興奮。

“出大事了。”

文俊看他一眼。

“兵部昨天給內閣遞了個摺子,說東南沿海四個衛所的火器庫存清點結果出來了,六成的鳥銃超過十年沒換過,有一批連火藥都受潮了。”

趙良弼的筆在紙上拖了一道墨痕。

孫柏年沒注意,自顧自說下去:“這個數字要是捅到皇上面前,得炸。十年沒換過鳥銃,拿什麼打倭寇?拿燒火棍?”

文俊問:“你從哪聽來的?”

“我在戶部觀政時認識的一個主事,昨晚吃酒說的。他也是聽兵部的人講的,具體數字可能有出入,但大面上不會差太多。”

六成鳥銃超齡服役,火藥受潮。文俊在札記裡推測過衛所火器老化的問題,但沒想到爛成這個程度。

彈幕沒提這件事。說明這不是關鍵節點,但它印證了一件事,他札記裡寫的“器不利”不是空話,是實打實的現狀。

這個訊息如果傳到皇帝耳朵裡,海防備覽的分量就不止是一本編纂書目了,而是一把捅開膿包的刀子。

上午繼續抄書。定公篇頭三頁,字多典故密,抄起來費勁。

快到午歇的時候,周廷琛派人來傳話,讓修撰廳三人下午去檔房翻一批舊檔,兵部移交過來的,關於沿海衛所近五年的軍餉撥付記錄。

孫柏年精神一振。“來了來了,配合兵部核查的前奏。”

趙良弼沒說話。

下午三人在檔房裡翻了兩個時辰的舊檔。灰撲撲的牛皮紙袋堆了半人高,拆開來全是密密麻麻的數字。

軍餉撥付表,從戶部出發,經布政司,到衛所。每一道手續都有蓋章簽押。

孫柏年一邊翻一邊嘟囔:“這個數字不對啊。嘉興衛去年撥了三千二百兩軍餉,但衛所的接收回執上寫的是兩千八百兩。中間差了四百兩,去哪了?”

文俊在旁邊翻另一摞。他沒插嘴,但把孫柏年說的這個數字記下了。

四百兩。從戶部到衛所,一道手續扒了四百兩。誰扒的?

趙良弼翻檔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不是在看內容,是在猶豫要不要看。

這些軍餉撥付記錄一旦被認真核查,順藤摸瓜就能摸到戶部。戶部管撥付,撥付環節出了問題,第一個被查的就是經手人。

陳守樸是戶部主事,管的就是這一攤。

趙良弼翻了幾頁,站起來說去倒杯水。出去了好一會兒才回來,杯子裡水都涼了。

散衙的時候文俊走在最後面。出了檔房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趙良弼翻過的那一摞檔案,有三份被壓在了最下面,跟原來的順序不一樣。

他沒聲張。

走出翰林院,巷口的炒栗子換成了一個補鍋匠,蹲在地上敲一口破鐵鍋,叮叮噹噹響。

補鍋匠,四月底。

文俊佩服陳守樸的人能想出這麼多行當來蹲點。下次是不是該來個磨刀的了?

回到家,文大成蹲在院子裡搓麻繩。

“俊兒,太子讓我帶話。”

“說。”

“太子說天津衛那邊傳來訊息,第一根銃管成了。蔣老說成色不錯,比預想的好。試射定在後天。”

文俊的腳步頓了一下。

成了。

蔣九成拿到鍛造工藝不到十天,第一根銃管就打出來了。老軍匠的手藝沒話說。

“還有呢?”

“太子還說,讓你別急,銃管的事他盯著。你先把翰林院那邊的差事辦好。”

文俊點頭進了書房。

彈幕跳出來。

【四月二十七傍晚,陳守樸在戶部調閱了文俊殿試原卷。看完後沉默了很久。筆跡確實是小孩子的,橫不平豎不直,力道輕,收筆常帶鉤。但文章的結構、用典、論證,遠超八歲孩子的水平。陳守樸讓心腹把原卷謄抄了一份帶走。他沒有找到代筆的證據。】

找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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