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熟黃豆(1 / 1)

加入書籤

文大成正在院子裡數黃豆。一粒一粒數,嘴裡唸唸有詞。

“爹,你幹什麼呢?”

“明天多送十塊豆腐,我得算算黃豆夠不夠。”

“訊息傳得倒快。”

“管事的下午就讓人傳了話。”文大成頭也沒抬,“說是按市價結。太子買豆腐,這事我能跟街坊說不?”

“不能。”

“我就隨便一問……”

“不能。”

文大成把黃豆數完了,不夠。

“得再買兩斤。”

姚氏的聲音從灶房裡飄出來。“錢呢?”

文大成的手伸向腰帶,停住了。轉頭看了文俊一眼。又看了灶房方向一眼。

最終從鞋墊底下摳出幾個銅板。

文俊沒拆穿他。鞋墊底下藏錢,這個地方雖然臭但勝在隱蔽,給他爹留點成就感。

晚上文俊沒開彈幕,早早躺下了。

明天初十,該來的人大概要來了。三皇子查到第三輪了,查完底細、試探完態度,下一步就是正式接觸。

太子說得對。冒太快了不是好事。

但退也退不了了。報告遞上去,名字就擺在御前。皇帝知道翰林院有個八歲修撰寫了一份紮實的東西,六部知道有人在翻沿海衛所的舊賬。

這個局面,由不得他低調。

窗外蟲鳴又起來了。五月的夜越來越短,天黑得晚,亮得早。

隔壁傳來文大成的聲音。

“孩他娘。”

“幹嘛?”

“鞋墊底下的錢你別動。”

“你說什麼?”

“沒什麼。”

上班第二十四天。

五月初十,文俊到翰林院的時候,修撰廳門口站了個人。

不是翰林院的人。穿一件半新的青袍,腰間掛著塊白玉,料子是好料子,但剪裁往寬裡走了一圈,不像讀書人,倒像個刻意打扮過的管事。

那人見文俊來,拱了拱手。“文修撰?”

“是。”

“在下是三皇子府的人,我家殿下聽聞文修撰才學出眾,想請修撰得空去坐坐,敘敘話。”

敘敘話。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巧。

文俊把書包往肩上挪了挪,停在門口沒進去。“三殿下有什麼事,直說就行。”

那人頓了一下,笑容沒變。“修撰年輕,我家殿下只是想認識一下,沒有別的意思。今晚酉時,城東鴻福樓,殿下備了席面,請修撰賞光。”

文俊看了他兩眼。“我不去。”

那人沒料到這麼直。

“修撰……”

“我一個七品修撰,當不起三皇子的席面。”文俊推開門進了修撰廳,“有勞回稟殿下,學生公務繁忙,改日再登門請罪。”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孫柏年正趴在桌上整理舊檔,抬頭瞅了一眼。“外頭那個是誰?”

“走錯門的。”

孫柏年哦了一聲,低頭繼續翻檔子。

趙良弼還是沒來。他的位子空著,桌面一塵不染,櫃子鎖著,人像憑空消失了。孫柏年嘀咕了一句,說該不會真病倒了。文俊沒搭腔,鋪紙磨墨,開始抄今天分下來的舊檔。

抄到巳時,開啟彈幕掃了一眼。

【五月初十上午,趙良弼家中來了兩個人。昨晚韓幕僚的人去取銀子,順手翻了他的書房,走的時候在桌上壓了張紙條,上面寫著“知道得太多的人,命也短”。趙良弼一宿沒睡,天亮之後讓書僮把妻兒送出城去投奔岳父,他自己在家門口坐了半個時辰,最後站起來往翰林院方向走了兩步,又退回來,坐下,再走,再退。目前還在門口坐著。】

還在門口坐著。

文俊把彈幕關了,低頭繼續抄。

趙良弼這個人,貪了不該貪的錢,蹚了不該蹚的水,現在被人捏住脖子,進退不得。這種局面,繼續縮著等死是一條路,主動開口認罪也是一條路。只不過第二條路要付出代價,韓幕僚不是吃素的,趙良弼一旦開口,麻煩就不止翰林院這一攤了。

但他手裡有一樣東西,他知道是誰讓他動手腳的,知道偽造頁的存在,知道韓幕僚用了什麼手段。這些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是命,對另一些人來說是刀。

看他自己想把這把刀拿來幹什麼。

文俊抄完一頁,換了張紙。

午時孫柏年又掏出花生米,嗑得滿桌子皮。文俊盯著他看了一眼,孫柏年若無其事地把皮掃到地上。“你下午沒事吧?我聽說後院新到了一批宣德年間的舊檔,想去翻翻,你來不來?”“不去。”

“你最近天天往外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有。”

孫柏年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就這?”

“就這。”

孫柏年抓了把花生米,鼓著腮幫子嚼,不問了。

午飯文俊沒出去,啃了塊姚氏烙的餅,對著一本萬曆年間的衛所志翻了半個時辰。翻到松江府那一章,把記錄鳥銃數目的那頁折了個角,又展開壓平。

太子說松江衛的事往下查交給別人,他應了,但“不往下查”不等於“不往下看”。看是他的事,動是別人的事,這條線分得清楚。

未時,趙良弼來了。

他是從側門進來的,走廊上先站了一會兒,才推門進修撰廳。臉色比上次見到還差,眼底青黑,嘴唇有些幹,進門先環顧了一圈,確認孫柏年在,才在自己位子上坐下來。

孫柏年抬頭看了他一眼。“病好了?”

“好多了。”聲音啞。

文俊沒抬頭,繼續抄檔子。三個人在修撰廳裡各坐一處,窗外有風,翻著廊下掛的燈籠穗子。

過了約摸半炷香,趙良弼站起來,走到文俊桌邊。

“文俊,方便說句話嗎?”

孫柏年的耳朵豎起來了,手上還裝作在翻檔子。

文俊擱筆,抬頭。

趙良弼壓低聲音。“出去一步。”

兩個人走到走廊上,離修撰廳的門有五六步遠。趙良弼背對著門,手背在身後,指節捏了又松。“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文俊等著。

“那份稿子的事……我知道有人想動。”

“嗯。”

趙良弼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到了。”

趙良弼沉默了片刻。“那你為什麼……”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你為什麼不聲張,不去告掌院,不做任何動作,就這麼平著把報告交出去了?

“因為不用。”文俊把聲音壓得很低,“稿子背面有暗記,周掌院翻了,我看見了。換了也沒用。”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