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現銀(1 / 1)
“內容我不問你,周廷琛審完會往上遞。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
太子把茶杯推到文俊跟前。
“松江衛。”
文俊端起茶喝了一口。碧螺春,比周廷琛那壺龍井貴。
“殿下想知道什麼?”
“你那份報告正文裡沒提松江衛,但你給周廷琛單獨遞了份東西。周廷琛燒了。燒了什麼?”
他知道信封的事。
周廷琛告訴他的?還是太子自己有人在翰林院?
這個問題文俊不打算深想。太子是東宮,翰林院裡有他的眼線不稀奇。
“松江衛的一筆火器移交,底冊數字和實際到貨有出入。”
“差多少?”
“鳥銃差了一百二十支,火藥差了三百斤。”
太子端著茶杯沒喝,大拇指在杯沿上蹭了兩下。
“經手人呢?”
“沈括之沒說。底冊上只寫了奉兵部令調撥,具體是誰籤的字,底冊那一層查不到。得往上翻,武選司的存檔,或者兵部的會籤簿。”
“你覺得夠得著誰?”
這個問題有意思。太子不問“你查到了誰”,而是問“你覺得夠得著誰”。前者是事實,後者是判斷。他在考文俊的眼界。
“一百二十支鳥銃加三百斤火藥,折銀不到兩千兩。這個數目放在京官裡頭不算大,六部裡隨便一個郎中都敢吃。但松江衛是海防前線,動前線的軍火,不是貪不貪的問題,是腦袋夠不夠硬的問題。”
文俊頓了一下。
“敢動這個的人,要麼是不知道輕重的蠢貨,要麼是背後有人兜著的。”
太子沒出聲,等他說下去。
“報告裡我寫了七個衛所的情況,六個或多或少有火器老舊和補給不到位的問題。這是面上的事,誰都能看見,誰都能說。但松江衛這筆不一樣,它不是老舊,不是補給慢,是到了的東西被截了一截。”
“截去哪了?”
“不知道。”
這是實話。彈幕沒給他這條資訊。
太子放下茶杯,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把這些告訴周廷琛了?”
“數字告訴了。判斷沒有。判斷是剛才殿下問的,我現場說的。”
太子看了他一會兒。
“你今年多大?”
“八歲。”
太子笑了一聲。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覺得荒唐。一個八歲的孩子坐在他對面拆兵部的賬本,說的比他手底下那幫幕僚三天憋出來的還清楚。
“你父親的豆腐不錯。”
話題突然跳了。文俊跟上了。
“我爹磨了十幾年豆腐,手藝沒話說。”
“他知道你在幹什麼嗎?”
“他知道我在翰林院寫東西。寫什麼,他看不懂。”
“看不懂好。”太子說了這麼一句,語氣很輕。
文俊聽懂了。文大成越無知,越安全。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豆腐匠,誰查他都查不出東西來。太子的意思是,讓你爹繼續“不知道”。
“殿下放心,我爹的腦子全用在藏錢上了,別的裝不下。”
太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笑完收住,指了指桌上的點心。
“吃。你路上沒吃東西吧。”
文俊拿了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宮裡的手藝。
“還有件事。”太子的語氣變了,不再閒聊了。“三皇子那邊最近在查你。”
“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
“有人攔過我爹兩次,問我的事。”
太子點了點頭。“老三這個人不急,他查人是一層一層剝的。先查底細,再試探態度,最後才出手。你如果值得拉攏,他會來找你談。你如果拉不動,他會想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讓你變得沒有用。”
六個字。讓你變得沒有用。
不是殺你,不是毀你,而是讓你寫的東西沒人信,讓你說的話沒人聽。手段比暗殺高明得多,也陰損得多。
“殿下覺得他會用什麼手段?”
太子沒正面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蘭草。
“你那份報告遞上去之後,朝會上一定會有人問你資料的來源。問的人不一定是老三的人,但問出來的效果是一樣的——讓所有人注意到你背後站著誰。一旦你被貼上'太子的人'這個標籤,你說什麼都會被打折扣。”
文俊把半塊桂花糕嚥了。
這一點他想過。但他沒想到太子自己會擺到檯面上說。
“所以殿下今天不問報告內容。”
“對。我不看你的報告,周廷琛審完直接遞御前,跟我沒關係。你是翰林院的修撰,不是東宮的屬官。這條線不能亂。”
太子轉回來坐下。
“松江衛的事,你別再往下查了。”
文俊的手擱在膝蓋上沒動。
“往下查的事交給別人。你該幹什麼幹什麼,舊檔該抄抄,書該讀讀。八歲的修撰,冒太快了不是好事。”
“學生明白。”
太子拿起茶壺又給他添了半杯。
“你爹的豆腐明天多送十塊。”
“殿下多賞了。”
“不是賞你,我那邊的廚子說他做的豆腐確實好。這是買賣,回頭讓管事按市價結賬。”
文俊站起來行禮。太子擺了擺手讓他走。
走到門口,太子又叫了一聲。
“文俊。”
“殿下。”
“你那個暗記的法子不錯。以後寫東西都留一手,朝廷裡頭紙上功夫害人的事多得很。”
他知道暗記的事。
文俊沒回頭,應了一聲出了門。
出了小院,走夾道,出小門,回到巷子裡。太陽西斜了,巷子裡有人在門口乘涼搖扇子。
文俊往回走,走了一條街,開啟彈幕。
【五月初九下午,趙良弼在家中做了一個決定,他決定把剩餘的一百三十兩銀子退給韓幕僚,並且告訴韓幕僚報告已經交了,他沒有能力完成任務。趙良弼寫了封信,讓他的書僮在傍晚時分送到悅來茶樓。韓幕僚看完信後對身邊的人說了一句話“廢物一個,但不能讓他開口。”今晚韓幕僚會派人去趙良弼家取銀子。取銀子是假,嚇人是真。目的是讓趙良弼知道,退出的代價比繼續更大。】
趙良弼想脫身,韓幕僚不放手。
一百三十兩是小錢。韓幕僚不在乎銀子,在乎的是趙良弼嘴裡的資訊,他知道有偽造頁這件事,知道韓幕僚要動翰林院的公文。
這種人放走了就是隱患。
文俊把彈幕關了。
趙良弼的爛攤子不歸他管。但這個人如果被逼急了做出什麼事來,修撰廳不可能不受波及。
得想個辦法,讓趙良弼有一條退路,一條對自己也有用的退路。
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