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進退兩難(1 / 1)
進退兩難。
文俊關了彈幕。
趙良弼這個人,蠢歸蠢,但還沒蠢到底。他能意識到自己被套住了,說明腦子還有救。
問題是他接下來怎麼選。
認栽?還是繼續往深坑裡跳?
午飯的時候文俊出去吃了碗麵,就是孫柏年常去的那家。大碗確實大,麵條堆得冒尖。
吃到一半,旁邊坐了個人。
文俊沒抬頭,眼角餘光瞥了一下。中等身材,穿深灰短褐,手粗,指甲縫裡有泥。
不是讀書人。
那人要了碗餛飩,吃了兩口,轉頭看了文俊一眼。
就一眼。
然後埋頭吃餛飩,吃完結賬走了。
文俊把面吃完,擦了嘴,開啟彈幕。
【五月初八午時,三皇子的人在麵館確認了文俊的長相。此人名叫馬三,是三皇子府上的外圍探子,負責在翰林院附近盯人。馬三回去後會向三皇子府管事彙報:文俊年紀極小,獨自吃飯,不帶隨從,身邊無護衛。三皇子暫無進一步動作。】
確認長相。
三皇子這邊還在“記下”的階段,沒有動手的意思,只是在建檔。
文俊回到翰林院,下午無事。
散衙前趙良弼提前走了,說身體不舒服。孫柏年看著他的背影,嘴裡嘟囔了一句:“這人最近天天早退,也沒見掌院管。”
“他的事少操心。”
“我就隨口一說。”
文俊收拾好東西出門。走到巷口,想了想,繞了一條路回家。
繞路不為別的,看看有沒有人跟。
走了兩條巷子,確認沒尾巴,才拐回正路。
到家。
文大成蹲在門口,表情很嚴肅。
“兒子。”
“怎麼了?”
“今天送豆腐的時候,管事說了句奇怪的話。”
“什麼話?”
“他說太子說,明天見面的時候讓你放心說,屋裡沒別人。”
沒別人。
太子給了承諾。初九下午的見面,是私談,沒有第三個人在場。
“爹,你就把這話傳到了?”
“對。”
“還有別的沒有?”
文大成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有。那個灰袍子的人今天又來了。”
文俊腳步一頓。
“在哪?”
“就在豆腐鋪附近。問了我一句,你兒子的報告寫的什麼內容。”
“你怎麼說的?”
“我說他寫的字我一個都不認識。”
文俊看了文大成兩秒。
這回答,堪稱完美。
不是裝傻,是真不認識。真話比假話好用一萬倍。
“爹,你這趟回答得好。”
文大成難得被誇,臉上浮起笑。笑了沒兩息又垮下來。
“但是那人走的時候看了咱家方向一眼。”
文俊進了院門把門閂撥上。
三皇子的人在加速。
從查檔案到當面打探,再到盯住家門口的方向。接下來就該是上門拜訪了。
明天初九,見太子。
後天初十,或許就得見三皇子的人。
棋盤上的子越來越多,但文俊知道,他手裡最硬的牌已經打出去了。
報告在周廷琛那裡,白紙黑字,背面有暗記,資料對得上兵部底冊。
剩下的,是別人的戲。
他只需要在初九那天,告訴太子一件事。
松江衛那筆賬,查到底,能翻出什麼來。
月亮被雲遮了半邊。院子裡蚊子開始多了,文俊把窗紗拉上,沒點燈。
隔壁沒動靜。文大成今晚異常安靜。
過了好一陣,傳來一句。
“孩他娘,俊兒誇我了。”
“……睡覺。”
上班第二十三天。
五月初九,文俊換了件乾淨的衣服出門。
姚氏在後面喊:“穿那件舊的就行,幹嘛換新的?”
“見人。”
“見誰?”
“見一個比爹重要的人。”
文大成正蹲在磨盤邊上洗臉,聽見這話手一抖,水潑了一褲腿。
上午到翰林院,修撰廳的氣氛很微妙。
趙良弼沒來。
桌面收拾得乾乾淨淨,櫃子鎖著,人不在。孫柏年說他一大早遞了張條子到值房,說身體抱恙告假一天。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病了?”孫柏年啃著半塊冷餅嘀咕。
文俊沒接話。
趙良弼不是病了。他是不敢來了。報告交了,偽造頁廢了,韓幕僚那邊交不了差,一百三十兩銀子燙手——來翰林院乾坐著等死,不如在家想轍。
上午文俊抄了兩個時辰的舊檔。不是有任務,是給自己找事幹。手上有活,腦子反而能騰出來想別的。
想什麼——想下午跟太子說什麼。
松江衛那筆賬,他手裡有沈括之給的底冊資料,有彈幕補的幕後資訊,但能說的和不能說的之間有一條線。
能說的:沿海衛所火器老舊的事實,撥付銀兩和實際到賬的差額,嘉興、松江幾個衛所的具體數字。
不能說的:彈幕怎麼來的,趙良弼收錢的事,韓幕僚的身份。
太子不傻。你一個八歲的修撰,查出來的東西比兵部的老油條還細,他不會問你訊息從哪來?
會問。但太子問歸問,文俊可以不答。不答不是心虛,是規矩——臣下有保護線人的本分。太子要是連這點都不明白,那他也坐不到東宮那把椅子上。
巳時末,文俊收了筆墨,跟孫柏年打了聲招呼。
“我下午有事,先走了。”
“什麼事?”
“私事。”
孫柏年吧唧吧唧嚼著不知哪掏出來的花生米,揮了揮手。
文俊出了翰林院,沒直接往東宮方向走。先往南繞了兩條巷,在一家茶鋪門口停了停,買了杯涼茶站著喝。喝了半杯回頭看,沒人跟。
再往東走三條街,拐進一條窄巷,巷尾有扇小門。門邊站了個人,穿灰布短褐,看見文俊點了點頭。
“文修撰?”
“是。”
“跟我來。”
小門推開,裡面是一條夾道,走了二十來步,又一扇門。門開了,是座小院子。院子不大,三間正房,收拾得乾淨,廊下襬了兩盆蘭草。
正房門開著。
文俊進去,屋裡只有一個人。
太子林文淵坐在一把官帽椅上,桌上擺了茶和兩碟點心。十六歲的少年,穿常服,沒戴冠,頭髮用根布帶隨便扎著。
他看見文俊進來,先笑了一下。
“你比你爹瘦。”
文俊行禮。“殿下。”
“坐。”
文俊坐下來,手放在膝上。屋裡確實沒別人。管事的在院門口守著,門關上了。
太子給他倒了杯茶。
親手倒的。這個動作的分量很重,儲君給一個七品修撰倒茶,傳出去御史能參一年。
“報告交了?”
“昨天一早交給周掌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