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熬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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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翰林院大門,走到第三個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沒人跟著。

回家。

文大成又在磨豆子。姚氏在灶臺上炒菜,油煙味飄了滿院子。

“兒子回來了?飯馬上好。”

“娘,今晚我要熬夜,燈油夠不夠?”

“夠。你爹昨天多買了兩斤。”

文俊進了書房,把十五頁初稿鋪開,另取了一疊乾淨宣紙,開始抄謄清稿。

抄到第三頁,文大成端了碗飯進來。

“先吃。”

“放那吧。”

文大成把碗放在桌角,站在旁邊看了兩眼。

“你寫的這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

“本來就不是給你看的。”

“那給誰看?”

“皇上。”

文大成打了個嗝,端著空托盤退了出去。

文俊埋頭抄寫。謄清稿比初稿要慢,每個字都得規規矩矩,不能有塗改。

抄到第四頁,他照樣在背面寫了暗記。

抄到第十二頁,背面也寫了。

子時過半,十五頁謄清稿抄完了。

文俊把初稿和謄清稿分開放。初稿鎖進木箱,謄清稿疊好裝進一個新的信封,信封口用糨糊封死,封口處按了指印。

誰拆過,一眼可知。

明天一早,直接交。

趙良弼和韓幕僚準備的所有後手,白費。

文俊吹了燈。

隔壁安靜了。文大成今晚沒折騰,大概是被“皇上”兩個字嚇到了。

上班第二十二天。

五月初八,文俊天沒亮就出了門。

姚氏追出來塞了兩個餅。“灶上還有粥。”

“來不及了。”

文俊把餅揣進懷裡,書包裡裝著那個封了糨糊按了指印的信封,一路沒停。

街上還沒什麼人,鋪面的板子剛卸了一半,巷口賣早點的老頭在架爐子,煙嗆得他一邊咳嗽一邊扇。

文俊到翰林院的時候,門房才剛開鎖。

“文修撰來這麼早?”

“掌院在不在?”

“在,周大人每天卯時前就到了。”

文俊直奔掌院值房。

敲門。

“進。”

周廷琛在批公文,桌上攤了一堆。抬頭看見文俊,眉頭動了一下。

“你比雞還早。”

“謄清稿寫完了。”

文俊把信封遞上去。

周廷琛接過來看了看封口上的指印,沒急著拆。“昨天連夜抄的?”

“是。”

“我讓你初九交。”

“提前一天,省事。”

周廷琛把信封放到桌上,看了他幾息。

“你急什麼?”

文俊沒答這個問題。有些話說了反而多餘,你告訴掌院有人要動手腳,掌院一查,趙良弼就廢了。但趙良弼廢了不等於陳守樸廢了,打草驚蛇,不划算。

“學生就是寫完了想早點交。”

周廷琛沒追問,拿裁紙刀把封口劃開,抽出十五頁謄清稿。

翻。

一頁一頁翻,速度不快。翻到第四頁,他停了一下,把紙翻到背面。

看見了那行小字。

嘉興衛校核無誤,庚子年四月廿九。

周廷琛沒出聲,繼續翻。翻到第十二頁,又翻了背面。

撥付總數校核無誤,庚子年五月初三。

兩頁都看完了,他把稿子放回桌上,蓋了張白紙。

“暗記是你自己加的?”

“是。”

“怕什麼?”

“不怕。多一道保險。”

周廷琛靠回椅背。

“行了,稿子我收了。你回去等訊息,五月十一之前給你批覆。”

“是。”

文俊退出值房,走到走廊拐角才鬆了一口氣。

交了。

從昨晚子時抄完到現在,那個信封在他書包裡待了不到四個時辰。這四個時辰裡誰都沒碰過,從他手裡直接到了周廷琛桌上。

趙良弼要換,換什麼?

回到修撰廳,孫柏年剛到,正在桌上擺早飯,一個油紙包裹的肉包子和半碗豆漿。

“今天怎麼也這麼早?”

“昨晚吃撐了,天不亮就醒了。”孫柏年咬了口包子,“你的報告改完了?”

“交了。”

“交了?”孫柏年嚼包子的動作慢了一拍,“不是說初九才交?”

“提前了。”

趙良弼進門的時候辰時剛過。他手裡提著個布包,鼓鼓囊囊的,進門先往文俊桌上掃了一眼。

桌面空的。

書包——掛在椅背上,癟的,裡面沒東西。

趙良弼的腳步頓了一下。

文俊翻開一本舊檔,隨口說:“報告今早交給掌院了,接下來輕鬆兩天。”

趙良弼把布包放進自己櫃子裡,鎖了。

那個布包裡裝著什麼,文俊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兩頁偽造頁。紙張一樣,字跡臨摹的,第四頁寫的嘉興衛鳥銃七百支,第十二頁多了一千兩。

現在廢了。

趙良弼坐下來抄舊檔,手是抖的。左手壓紙的時候壓歪了兩回,右手蘸墨的時候墨汁滴到桌面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沒擦乾淨,留了一道黑印子。

上午巳時三刻,事情來了。

院子裡突然一陣嘈雜,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文俊走到窗邊往外看,後院柴房方向冒了一股黑煙,不大,但嗆人。幾個雜役提著水桶跑過去潑,掌院值房的門也開了,周廷琛走出來看了一眼,皺著眉往後院走。

走水。

韓幕僚安排的“事”放火。

目的是製造混亂,所有人往後院跑,修撰廳只剩趙良弼和文俊的書包。趁亂動手。

如果報告還沒交,這一招管用。

但報告已經在周廷琛桌上鎖著了。

文俊沒動。

孫柏年跳起來就要往外跑。

“著火了?我去看看!”

“你去吧。”文俊坐在椅子上沒挪位置。

趙良弼也沒動。

兩個人隔著三張桌子坐著,誰都沒說話。

火很快滅了。就是一小堆柴草燒起來的,潑了三桶水就滅了。雜役檢查了一圈說沒人受傷,可能是早上曬乾的柴草堆太近被灶臺濺的火星子引著了。

周廷琛不信這個說法,讓人去查。

孫柏年灰頭土臉回來,袖子上沾了黑灰。“就是柴房角上燒了一點,不大,嚇死人。”

文俊低頭翻舊檔,翻了兩頁,開啟彈幕看了一眼。

【五月初八巳時,柴房走水系韓幕僚安排人從後牆外扔了一個裹了火油的布團進來。火不大,目的是讓修撰廳的人離開。趙良弼原定在所有人跑去救火時替換報告。但文俊已經交稿,趙良弼手裡的偽造頁失去意義。趙良弼目前的狀態,極度焦慮。】

【他手裡有一百五十兩銀子花了二十兩,剩下的一百三十兩退不退?韓幕僚那邊怎麼交代?底冊沒弄到,報告沒換成,火也白放了。三件事全砸了。趙良弼在考慮一個問題,要不要把銀子退回去,跟韓幕僚斷了關係。但他怕。韓幕僚知道他的底細,知道他收了錢。退了錢,人家嘴一張。“趙良弼收受賄賂圖謀替換翰林院公文”,這頂帽子扣下來他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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