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核對（1 / 1）
孫柏年先到，進門打了個哈欠。
“你怎麼每天都比我早？”
“習慣了。”
“我也想養這個習慣，就是養不成。”
趙良弼踩著點進來，今天的臉色比昨天更差。左眼皮跳個不停，他用手按了兩下也沒壓住。
坐下來之後倒了杯水，喝了兩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兩口又放下。反覆三次，杯子裡的水都喝完了也沒見他安定下來。
文俊鋪開紙開始做最後一遍校對。書包放在腳邊，椅子腿壓著揹帶，跟昨天一樣的位置。
但今天他留了個心眼。
書包拉鍊拉嚴了。昨天故意露的那截紙邊角，今天收進去了。
趙良弼要動手，得先開啟拉鍊。拉鍊一動，文俊坐在上面不可能感覺不到。
上午無事。三個人各幹各的。
巳時過半，雜役送了一壺茶進來，說是掌院吩咐的。文俊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龍井，不錯。周廷琛喝剩下的？還是專門給修撰廳泡的？管不了。
午時，孫柏年出去吃飯。趙良弼沒出去，坐在位子上啃一塊冷餅。
文俊也沒出去。書包從姚氏烙的餅裡摸出一個來，咬了一口。
修撰廳裡就剩兩個人。
趙良弼嚼餅的速度慢下來了。他的目光在文俊的書包上轉了一圈，又移開。
文俊低頭看稿子，餘光盯著。
趙良弼站起來了。
走到窗邊，推開窗透氣。站了一會兒回來坐下，又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走廊上看了一眼，回來。
坐立不安到這個份上，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彈幕說的“製造一個他不得不離開又帶不走書包的情況”，到底什麼時候來？
答案在未時一刻出現了。
雜役跑進來，滿頭汗。
“文修撰，掌院讓你去值房，兵部的沈大人來了，說有份底冊的資料要跟你當面核對。急的。”
文俊站起來。
沈括之來核對資料？底冊已經還了，還有什麼好核對的？
不對。沈括之不會這麼突然。
但雜役是周廷琛派來的，他不能不去。
帶書包？去掌院值房背個鼓囊囊的書包，像話嗎？
文俊看了一眼桌上攤著的稿子。校對到第十三頁了，第四頁和第十二頁在最底下壓著。
他有三息的時間做判斷。
帶走，不合常理，讓趙良弼知道他有防備。
不帶，趙良弼動手，但暗記保底。
文俊把稿子摞好，壓在一本厚書下面，書包掛在椅背上。
“我去去就回。”
他往外走的時候，腳步不快不慢，走到門口沒回頭。
走廊上拐了個彎，文俊腳步驟然加快。
到了掌院值房門口，敲門。
“進。”
周廷琛坐在裡面，桌上沒有沈括之。
“沈大人呢？”
周廷琛抬頭看他。
“什麼沈大人？”
“雜役說沈大人來核對資料。”
“我沒叫雜役。”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文俊轉身就走。
腳步從不快不慢變成了小跑。從值房到修撰廳，二十步的走廊他十步跑完。
推門進去。
趙良弼坐在自己位子上抄舊檔，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麼快回來了？”
文俊沒答話，走到自己桌邊。
厚書還壓著，位置沒動。
他掀開書，翻稿子。一頁一頁翻到第四頁，翻到背面。
暗記在。
嘉興衛校核無誤，庚子年四月廿九。
字跡是他的。
翻到第十二頁背面。
撥付總數校核無誤，庚子年五月初三。
在。
沒換？
文俊把十五頁稿子從頭到尾查了一遍。頁碼對，資料對，筆跡對，背面暗記對。
趙良弼沒動手。
還是說，時間不夠？
他離開修撰廳到回來，前後不到一炷香。趙良弼就算想換，從掀書到抽頁到塞偽造頁再把書壓回去，一炷香確實緊。
但那個假雜役是誰安排的？
文俊坐下來把稿子疊好裝進書包，拉鍊拉死。
這回不露了，管他什麼規矩。
下午申時，文俊去了趟茅房。書包揹著去的。
回來的路上經過走廊拐角，碰見了上午那個雜役。
文俊叫住他。
“你上午是不是來修撰廳傳話了？”
雜役愣了一下。“傳什麼話？”
“你說掌院讓我去值房見沈大人。”
雜役搖頭。“沒有啊，我上午一直在後院劈柴，沒去修撰廳。”
文俊看了他兩眼。這人的表情不像裝的。
那上午那個“雜役”是外面塞進來的人。
穿著翰林院雜役的衣服，趁午飯時分人少的時候混進來傳了句假話，再從後門出去。
手法不復雜，但需要一樣東西，翰林院雜役的衣服。
這東西不難弄，城南成衣鋪按樣子做一件就行。說明韓幕僚那邊準備得不是一天兩天了。
文俊回到修撰廳，趙良弼還在抄舊檔。
抄得很認真，一筆一畫，像個勤勤懇懇的好同僚。
文俊開啟彈幕。
【五月初七未時，趙良弼確實試圖動手。文俊離開後他站起來走到文俊桌邊，掀開了那本厚書。但他剛抽出第四頁，走廊上響了腳步聲，孫柏年提前回來了。趙良弼把稿子塞回去壓好，退回自己的位子。整個過程不到三十息。孫柏年進門的時候趙良弼已經坐好了。如果孫柏年晚回來半炷香，替換就完成了。】
半炷香。
差了半炷香。
文俊看了孫柏年一眼。孫柏年正在用手指頭挖鼻子，挖完在桌腿上蹭了一下，面不改色翻開舊檔繼續抄。
這人是他的福星。雖然本人毫不知情。
彈幕又跳了一條。
【五月初七傍晚，趙良弼會去悅來茶樓見韓幕僚。趙良弼會如實彙報他沒能替換成功。韓幕僚會說：“明天是最後一天。明天你必須得手。”趙良弼問怎麼辦。韓幕僚說他已經安排了後手，明天上午，翰林院會出一件事。什麼事，趙良弼不知道，韓幕僚沒告訴他。韓幕僚只說了一句：“你只管盯著他的書包，機會來了就動手。”】
明天出一件事。
什麼事，彈幕沒說。韓幕僚沒告訴趙良弼，彈幕只能捕捉趙良弼知道的資訊。
盲區。
文俊把彈幕關了。
明天初八，定稿日。
他原本的計劃是上午做最後一次校對，下午抄一份謄清稿，初九交給周廷琛。
現在計劃得改。
不能在翰林院抄謄清稿。
今晚回家抄。連夜抄完，明天一早直接交給周廷琛，不進修撰廳。
趙良弼等不到機會，韓幕僚安排的“事”炸不出來，他們準備的後手全部落空。
散衙的時候文俊走得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