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們要吃飯（1 / 1）
電話結束通話。
何建國握著聽筒，手卻沒有放下，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聽筒裡，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可他的腦子裡，還反覆迴響著那個年輕得過分，又狂妄到極點的聲音。
“何校長，友情提示一下，飢餓，是會讓人失去理智的。”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滾燙的針，扎進何建國的太陽穴。
羞辱。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堂堂一校之長，竟然被一個學生玩弄於股掌之間。
他親手掀翻了王德發和蘇愛國的桌子，卻發現自己連收拾殘局的能力都沒有。
最後，還要那個始作俑者，用一種施捨的語氣來“提醒”他。
何建國猛地將話筒砸回電話機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胸口劇烈起伏，怒火燒得他頭暈眼花。
他想發作，想把那個叫陳遠的小子抓過來，狠狠地給他一個處分。
可理智告訴他，他不能。
因為陳遠說得對。
飢餓，會讓人失去理智。
三千個飢腸轆轆的學生，就是三千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桶。
他現在面臨的，不是一個紀律問題，而是一場足以顛覆他整個職業生涯的巨大危機。
“咚！咚咚！”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聲音急促得像是催命。
“進來！”何建國沒好氣地吼道。
門被推開，還是那個後勤主任，臉色比剛才去的時候還要慘白，像是見了鬼。
“校……校長……不好了……”
“又怎麼了！”何建國一肚子火沒處撒，“讓你去買菜，你人跑回來幹什麼！車呢？菜呢？”
“不是啊校長！”後勤主任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指著門外，哆哆嗦嗦地說，“學……學生們……衝過來了！”
“什麼？”
何建國還沒反應過來。
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已經從行政樓外傳來，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和玻璃，灌入他的耳朵。
“我們要吃飯！”
“我們要吃飯！！”
那聲音，整齊劃一，帶著一種原始的，野蠻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緊接著，是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像是有一支軍隊，正在衝上樓梯。
整棟行政樓的地板，都在震動。
何建國臉色大變，他衝到窗邊往下一看，頭皮瞬間炸開。
黑壓壓的人頭。
從食堂門口，一直蔓延到行政樓樓下。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這些學生，沒有回宿舍，沒有去操場，他們彙集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洪流，直接沖垮了沿途老師們的阻攔，兵臨城下。
“反了！真是反了！”何建國氣得渾身發抖。
“校長，快……快想個辦法啊！”後勤主任已經快哭出來了，“他們把樓梯口都堵死了！”
話音未落。
“砰！”
一聲巨響。
校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實木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痛苦的呻吟。
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高大如鐵塔的學生。
是趙大強。
他的身後，跟著幾十個各個班級的班長和體育委員，一個個眼神兇悍，堵滿了整個走廊。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兩個字。
飢餓。
趙大強無視了何建國那張鐵青的臉，更沒看旁邊已經嚇傻的後勤主任。
他走進來，懷裡抱著一個碩大的紙箱子。
“咚！”
紙箱被他重重地砸在何建國的辦公桌上。
那張名貴的紅木辦公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巨響。
箱子裡，裝滿了雪白的A4紙。
每一張紙上，都密密麻麻地籤滿了名字，每一個名字旁邊，都按著一個鮮紅的，刺目的指印。
“何校長。”
趙大強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不容商量的壓迫感。
“這是全校三千二百一十七名學生的聯名請願書。”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個紙箱。
“我們的訴求，很簡單。”
何建國死死盯著趙大強，他試圖從這個學生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畏懼。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用校長的威嚴壓制住場面：“趙大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帶頭聚眾鬧事，衝擊辦公樓，你想被開除嗎！”
趙大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看得何建國心裡發毛。
“開除？”趙大強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何建國，“校長，你先別管開不開除我。你先想想，今天中午這頓飯，你要怎麼解決。”
“你……”
“我們這三千多人，從早上到現在，除了喝了點水，什麼都沒進肚子。下午還有四節課，晚上還有三節晚自習。”趙大強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你是想讓我們餓著肚子，聽老師在上面講天書嗎？”
他直起身子，環顧四周，聲音陡然拔高。
“我們只有一個要求！”
走廊裡，那幾十個班長跟著齊聲怒吼。
“我們要吃飯！”
樓下，那黑壓壓的三千人，也聽到了樓上的動靜，跟著山呼海嘯。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吃飯！”
聲浪滔天，彷彿要將這棟行政樓給掀翻。
何建國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面對的，不是幾十個調皮搗蛋的學生。
而是一群被飢餓逼到絕境的狼。
他撐在桌子上的手，在抖。
“學校……學校已經在想辦法了！後勤已經去外面採購了！你們……”
“來不及了！”趙大強粗暴地打斷了他。
“就算你現在買回來，誰做？食堂那些阿姨，只會煮豬食！我們不想再吃那種東西了！”
一個站在趙大強身後的班長，鼓起勇氣喊道。
這句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對！我們不吃豬食！”
“我們要吃陳哥帶的飯！”
“把陳哥還給我們！”
口號，在這一刻，變了。
從最開始單純的“要吃飯”，變成了更加具體，更加明確，也更加讓何建國無法接受的訴求。
趙大強看著何建國瞬間慘白的臉，知道火候到了。
他往前一步，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何建國的耳朵裡。
“校長，別費勁了。”
“我們今天來，不是來跟你商量的。”
“訴求就一個。”
他指著門外，指著樓下那三千張年輕又憤怒的臉。
“我們要吃飯。”
他頓了頓，然後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我們，要陳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