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底牌既出,涼州文武何去何從(1 / 1)
王府大殿外,風雪呼嘯。
王府大殿內,比風雪更冷。
城外百萬玄甲誓師的怒吼彷彿還壓在每個人心頭,殿中眾官分列兩側,竟無一人敢大聲喘氣。
上首,李道宗端坐主位,黑袍如夜,目光沉靜得可怕。
涼州舊部的將領還好些,雖然震撼,卻更多是激動。那些刺史府原有的文官和朝廷安插進來的眼線,臉色卻一個比一個難看。方才校場上的百萬黑甲,已經把他們最後一點僥倖碾得粉碎。
死寂中,終於有人站了出來。
“殿下!”
開口之人,正是涼州別駕崔遠。
他身穿正四品官服,面白無鬚,額頭見汗,卻還是強撐著一股門閥子弟的架子,厲聲道:“殿下今日之舉,實在太過了!魏總管與王將軍縱有冒犯,那也是朝廷欽差!您當眾斬欽差、聚兵百萬,此舉與謀逆何異?”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大,像是隻有把“朝廷”二字喊得更響,才能壓住自己心裡的懼意。
“大乾立國三百年,九州歸心,禁軍精銳無數。殿下若此刻懸崖勒馬,下官願拼死上表,為殿下向朝廷求情,尚有迴旋餘地!可若執迷不悟,一旦中央大軍壓境,涼州百姓必遭兵禍,生靈塗炭!”
這話一出,殿中果然有幾名官員臉色一白,冷汗都下來了。
他們怕的,不是崔遠。
他們怕的是大乾三百年的積威。
李道宗垂眸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具屍體。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玄齡,讓他死個明白。”
“遵命。”
房玄齡緩步出列,神色從容。
他抬手拍了拍,兩側殿門立刻開啟。幾名玄甲軍士卒抬著三個沉重鐵箱走入殿中,“砰”地一聲,重重落在青磚地面上。
崔遠眼皮一跳。
房玄齡看著他,溫聲笑道:“崔別駕既然口口聲聲說朝廷天恩,那今日,就請你看一看,朝廷這五年到底給過涼州什麼。”
“咔噠!”
第一個鐵箱被撬開。
裡面沒有金銀,只有一摞摞發黃的摺子,最上面幾封,邊角已經磨損發黑。
房玄齡隨手取出第一份,展開念道:
“大乾歷二〇一年冬,蠻族三十萬鐵騎叩關,涼州邊軍缺衣少糧。刺史府八百里加急,請調冬衣十萬件,糧草五十萬石。”
他抬起頭,聲音陡然一冷。
“中書省批覆:國庫空虛,著涼州自行籌措。蓋印者——當朝太子。”
崔遠臉色微變,嘴唇動了動,似想辯解。
房玄齡卻根本不給他機會,又取出第二份。
“大乾歷二〇二年春,涼州瘟疫蔓延,邊軍缺醫少藥,請調藥材三萬斤。”
“兵部批覆:暫無餘力,自行克服。”
第三份被他直接拍在箱沿上。
“大乾歷二〇三年秋,蠻族圍城兩月,涼州斷糧,請調救命糧十萬石。”
“戶部批覆:查無此項。”
短短三份摺子唸完,大殿已經靜得針落可聞。
房玄齡目光掃過全場,猛地一揮袖。
嘩啦——
整整一箱摺子,盡數被他掀翻在地,散了滿殿。
“這樣的摺子,一共七十二道!”
“這是五年裡,殿下向朝廷發出的七十二道求生符!”
“結果呢?中書省壓了,兵部扣了,戶部抹了!一粒糧、一根線、一包藥,都沒有進過涼州!”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扎進殿中眾人心口。
那些原本還對“反乾”心存畏懼的官員,此刻看著滿地摺子,只覺得頭皮發麻。
但房玄齡還沒停。
他走到第二個鐵箱前,雙手捧起一本厚厚名冊。
那名冊的封皮早已發黑,邊緣被血浸透,連紙頁都硬了。
“崔別駕方才說,怕涼州百姓生靈塗炭。”
房玄齡將那本名冊高高舉起,聲音陡然拔高。
“那你便看看這是什麼!”
“這是這五年來,戰死在涼州城外、凍死在雪地裡、倒在蠻族刀下的大乾邊軍名冊!”
“共計——”
“十一萬三千六百四十二人!”
轟。
這一個數字,像重錘砸下。
幾名武將眼眶瞬間就紅了,拳頭攥得咔咔作響。
房玄齡一步步逼近崔遠,眸光冰冷。
“這十一萬多條命,替誰死的?”
“替大乾守國門!替神京擋蠻族!”
“可朝廷給過他們一文撫卹嗎?給過他們一塊裹屍布嗎?!”
“涼州在流血,朝廷在算計;邊軍在拼命,神京在摘桃子!”
“如今你站在這裡,讓殿下繼續對著那個把涼州當棄子的朝廷俯首搖尾?”
“崔遠——你配說大義嗎?!”
崔遠被逼得連退數步,雙腿發軟,差點當場癱下去。
他本想用朝廷威勢壓人,卻被這一箱摺子、一冊血名,活生生把遮羞布撕了個粉碎。
“這……這就算如此……”崔遠臉色慘白,聲音發顫,“造反也是誅九族的大罪!殿下,你不能——”
“聒噪。”
上首,李道宗終於開口。
只兩個字,滿殿一寒。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只淡淡道:“拿下。”
“喏!”
兩名玄甲軍士卒瞬間撲上去,一左一右按住崔遠肩膀,直接將他壓跪在地。
崔遠徹底慌了,尖聲大叫:“殿下!我是清河崔氏的人!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動我!不能——”
李道宗這才看了他一眼,眸中盡是冷意。
“本王連欽差都殺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
崔遠如遭雷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李道宗淡聲下令:“押下去,候審。查抄其家產,所有贓財,一併充作軍資。”
“遵命!”
崔遠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大殿,淒厲的喊叫聲一路遠去,很快便消失在風雪裡。
殿中眾官噤若寒蟬。
方才還心存僥倖的人,此刻看著滿地摺子和那本血冊,哪裡還敢再有半分妄念。
議事散後,眾官陸續退去。
房玄齡卻沒有停下。
他很清楚,立威之後,便該收心。
偏廳中,清茶早已備下。那幾名先前面露惶懼、卻並未跟著崔遠附和的官員,被一一請了過來。
房玄齡親自斟茶,語氣和緩:“諸位大人不必驚慌。殿下殺崔遠,不是濫殺,而是清狗。”
幾人連忙起身,連稱不敢。
房玄齡微微一笑,繼續道:“諸位這些年在涼州做了什麼,殿下心裡有數。誰是真心做事,誰是替太子看門,殿下也清楚。”
一名官員遲疑片刻,低聲道:“可……朝廷畢竟勢大……”
“勢大?”房玄齡放下茶盞,目光平靜,“諸位方才也看到了。大乾若真勢大,涼州何至於餓死、凍死、戰死十餘萬人?一艘千瘡百孔的破船,沉只是早晚的事。”
“如今殿下手握百萬玄甲,戰將如雲。留在大唐,諸位是從龍之臣;若還想著大乾——”
房玄齡沒有把話說完,只輕輕一笑。
可那笑意,比刀更冷。
幾名官員對視一眼,再想想崔遠的下場,終於再無僥倖,齊齊拜倒在地。
“我等願誓死追隨殿下!”
“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夜色漸沉。
王府書房內,燭火通明。
房玄齡正翻檢從刺史府抄收來的舊檔與賬冊。案上文書堆疊如山,他翻到一疊陳年稅賦記錄時,動作忽然一頓。
幾張羊皮紙,被他從夾層裡抽了出來。
表面看去,那只是幾份普通商隊的採購清單。可房玄齡只看了幾眼,眉頭便微微皺起。
這些貨物的數量、流向,全都不對。
而且,字句之間生硬拗口,明顯不像正常商賈的筆法。
他當即命人請來徐茂公。
片刻後,徐茂公走入書房,接過羊皮紙,只掃了一眼,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便閃過一抹精光。
“房相好眼力。”徐茂公把羊皮紙鋪在案上,手指點了幾處字眼,“這不是採購單,是黑話密碼。用的是前朝內衛的拆字格。”
李道宗抬眼:“能破?”
“雕蟲小技。”
徐茂公提筆落墨,勾劃片刻,很快便將破譯後的內容遞了過去。
李道宗接過一掃,目光驟冷。
紙上寫的,赫然是涼州城防圖的區域性細節,以及玄甲軍近幾日的糧草調動!
徐茂公收起笑意,沉聲道:“主公,刺史府裡還有太子的暗樁。級別不低,否則不可能接觸到城防與糧草機密。大軍即將東出,若不把這些眼睛挖出來,後方遲早起火。”
書房內,燭火輕輕一晃。
李道宗看著案上的密信,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先讓他們以為什麼都沒被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