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徐茂公佈網,內奸無處遁形(1 / 1)
涼州刺史府,偏廳。
“王主簿。”
徐茂公放下手中粗茶,指尖輕輕點在一頁泛黃賬冊上。
這一聲不重,卻讓偏廳裡幾名主簿同時心頭一跳。
“這是大乾歷二〇四年秋,涼州西倉調撥軍糧的文書。”徐茂公神色平淡,像是在核對一筆再尋常不過的小賬,“上面記著,西倉調出陳糧三千石,發往西線邊軍。造冊、用印、出倉,都在。唯獨簽收一欄,是空的。”
他抬起眼,望向坐在對面的王主簿。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三千石糧,最後進了誰的肚子。”
王主簿後背一涼,額頭的汗當場就冒了出來。
他是太原王氏旁支出身,也是太子埋在涼州刺史府裡最重要的一顆釘子之一。軍糧、賬目、調撥,這些見不得光的髒活,一向都是經他的手。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五年舊賬,竟真能被人一頁頁翻出來。
強壓下心頭慌亂,王主簿勉強擠出一絲笑:“徐先生,這事其實不難解釋。當時正逢蠻族秋季打草谷,邊軍換防頻繁,押運軍需的官員多半是在路上遭了亂兵,來不及補籤,所以才成了無頭賬。”
“遭了亂兵?”
徐茂公輕輕重複了一遍,隨手又翻開另一冊名錄。
“我查過兵部同期陣亡撫卹冊。那三個月裡,涼州西線沒有任何軍需官陣亡。”
王主簿臉上的笑,頓時僵住。
徐茂公像是沒看見,繼續往下說,語氣依舊慢悠悠的:
“更巧的是,這三千石糧調出的同一天,城東三家糧鋪突然多出一批來路不明的陳糧。糧賣出去之後,銀子繞了兩次手,最後都進了‘匯通’錢莊。”
“而匯通錢莊背後的人——”
徐茂公抬眸,目光落在王主簿臉上,輕得像風,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需要我繼續說嗎?”
王主簿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他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中年文士,竟真能順著一份舊賬,把整條線全給拽出來!
但他終究不是尋常小吏,很快又強撐著開口:“徐先生,下官……下官只負責造冊。糧食出了倉,後面如何流轉,實非下官所能掌控。您若懷疑,下官願意配合徹查。”
“徹查?”
徐茂公忽然笑了,笑容和煦,像個再好說話不過的賬房先生。
“王主簿不必緊張。我也只是例行核實。殿下初掌涼州,舊賬難免有疏漏。既然是無頭賬,那就先放一放。”
他說著放下賬冊,朝眾人擺了擺手。
“今日就到這裡。諸位辛苦,都回去歇著吧。”
這話一出,王主簿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這麼放過了?
他忙不迭起身,和其餘幾名文官一同退出偏廳,直到走出刺史府大門,被寒風一吹,胸口那口憋著的氣才終於吐出來。
他抬手抹去額頭冷汗,心中卻漸漸生出一股輕蔑。
什麼大唐第一謀士。
說到底,也不過是個會翻賬本的腐儒。
查出疑點又如何?沒有鐵證,他敢動自己這個太原王氏的人?等太子殿下的中央禁軍一到,涼州這幫亂臣賊子,一個都活不了!
偏廳內。
門扇重新合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徐茂公提起毛筆,在一份絕密名冊上,緩緩給“王主簿”三個字畫了個紅圈。
紅得刺眼。
“第三個。”
他放下筆,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這三天裡,他藉著軍政交接的名義,把刺史府、糧倉司、驛站、城防等關鍵位置的人,一一過了個遍。
他根本不需要動刑,也不需要誰主動招供。
對別人來說,五年舊賬是一團亂麻;對他來說,卻不過是順著線頭往下扯。
誰在什麼時候經手過哪份文書,誰和誰私下有往來,哪筆銀子從哪條路流出去,哪家糧鋪忽然多了來歷不明的貨……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東西,只要擺在一起,就已經足夠要命。
在真正的用間高手面前,所謂暗樁,從來藏不住。
與此同時,涼州糧倉司。
甲葉摩擦聲由遠及近,沉重而整齊。
房玄齡一襲青衫,神情平靜,身後卻跟著數百名全副武裝的玄甲軍。黑甲覆面,刀槍森寒,剛一踏入糧倉司,空氣裡便多了股讓人窒息的肅殺。
糧倉司大小官員齊刷刷跪了一地。
房玄齡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傳本相令。”
“自即刻起,封鎖涼州所有糧倉、武庫。沒有鎮涼王虎符與本相手令,誰敢擅動一粒糧、一把刀——”
他頓了頓。
“立斬無赦。”
“喏!”
數百玄甲軍齊聲怒吼,震得樑上灰塵都簌簌落下。
下方几名官員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原本還想著趁亂挪走一批物資,或乾脆放一把火,把涼州攪成爛泥。可房玄齡這一道命令下來,等於把他們所有退路當場釘死。
王府,書房。
燈火如豆。
李道宗端坐主位,正慢慢擦拭著手中的天子劍。劍身雪亮,映著他的眉眼,也映出一片壓不住的寒意。
徐茂公與房玄齡一前一後入內,躬身行禮。
“主公,網已張開。”
徐茂公雙手奉上一份名冊。
“臣等三日排查,初步確認太子在涼州埋下的暗樁,共十三處。刺史府文書、糧倉調撥、城防巡查、驛站傳信,皆有其人。”
李道宗接過名冊,低頭掃了一眼。
紙上名字密密麻麻,幾乎把涼州軍政運轉的幾處關鍵筋脈全給佔了。
房玄齡接著道:“臣已下令封鎖涼州所有賬目與物資出入。那些人現在動不了糧,碰不了兵,也造不起亂。只要主公一句話,便可盡數拿下。”
李道宗指腹輕輕劃過名冊邊緣,眼底掠過一抹冷色。
“太子的手,伸得倒是夠長。”
他抬起頭,看向徐茂公。
“這些人,是怎麼扎進涼州的?”
徐茂公冷笑:“還是老一套。太子借門閥之力,把大批世家子弟塞進涼州文職衙門,表面是歷練,實則是盯賬、控糧、截文書。再用軍餉和糧草做餌,去拉攏一批意志不堅的邊軍將領。文官做眼,武將做刀,這就是他們滲透邊地的路數。”
“蛀蟲。”
李道宗聲音很淡,殺意卻已壓不住。
“既然查清了,為何不抓?”
“因為現在還不到時候。”
徐茂公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
“臣在排查城東驛站時,發現其地下藏著一條密道,可直通城外十里坡。這條路,多半就是太子在極端情況下傳遞絕密情報的暗線。”
李道宗擦劍的動作微微一頓。
徐茂公繼續道:“若現在動手,十三處暗樁裡但凡有一人察覺不對,就可能第一時間借密道把涼州虛實送回京城。到那時,朝廷和太子便會知道,我們手裡根本不是三十萬殘兵,而是一百萬玄甲軍。”
“這張底牌,眼下還不能翻。”
書房中安靜了一瞬。
李道宗將布帛放下,抬眼看向他:“那你想怎麼做?”
徐茂公吐出兩個字。
“釣魚。”
李道宗眸光一凝:“說。”
“很簡單。”徐茂公嘴角微微勾起,“放一份假軍報出去。就說玄甲軍主力為追擊殘餘蠻族,已秘密北上深入草原,如今涼州兵力空虛,城防薄弱。”
“這訊息若落到太子耳中,對他而言,就是天賜良機。”
“只要我們故意把這份軍報送進暗樁的手裡,他們必會想盡辦法,把這份‘大功’送回京城。到時候,他們用哪條線傳,誰去傳,誰在城內接應,誰在城外接頭,都會自己跳出來。”
房玄齡聞言,眼睛一亮,撫須而笑。
“妙。”
“暗樁不動,我們還得一個個去篩;他們一動,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只要提前在密道和各處節點佈下人手,等他們出手之時,便能一網打盡,一個都跑不了。”
李道宗看著面前這兩人,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一個查人,一個鎖倉,一個設局。
太子自以為在涼州編了一張網,卻不知這張網,如今已反過來套在了自己人頭上。
良久。
他緩緩將天子劍收入鞘中。
鏗的一聲,清冽如霜。
“準了。”
李道宗目光冷冽,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波瀾。
“讓他們再得意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