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假軍報入局,十三處暗樁入網(1 / 1)
三日後,涼州。
雪下得不大,卻冷得鑽骨。
這幾日,涼州城裡的風聲比北風還快——城外大營空了大半,城頭守軍也肉眼可見地少了,彷彿一夜之間,涼州的牙齒被人拔掉了一半。
城東驛站,地下密室。
油燈昏黃,火苗被風口吹得輕輕搖晃。
涼州驛丞趙德漢捏著一份軍報,眼珠子幾乎要貼到那枚鮮紅的大印上去。
鎮涼王印。
他反覆看了三遍,喉結滾動,聲音卻壓得很低:“這東西,你從哪兒弄來的?”
王主簿滿臉通紅,連呼吸都帶著興奮:“小人不敢亂說。今日申時,刺史府裡亂成一團,李道宗在書房發了好大的火,罵蠻族殘部在邊境聚集。李靖已經帶著玄甲軍主力北上追擊,城外大營如今空了一片。小人還特意繞城看過,城頭換上的多是傷兵和老卒,這訊息絕不會有假。”
趙德漢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死死盯著那份軍報。
“五年了……”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底一點點泛起貪婪的光,“老子在這苦寒地方窩了整整五年,總算等到這一天了。”
他猛地抬頭:“你確定,這不是釣餌?”
王主簿連忙道:“小人拿命擔保。大印是真的,城防是真的,李靖北上也是小人親眼所見。如今涼州城裡,最多剩下不到三萬老弱病殘。趙大人,這可是天賜良機!”
下一刻,趙德漢臉上的謹慎終於崩開,化成壓不住的狂喜。
“好!好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燈火苗猛地一跳,“李道宗到底年輕,打了幾場勝仗,尾巴就翹上天了。蠻族殘部不過略施疑兵,他居然真敢把玄甲主力調走!”
他越說越興奮,聲音都在發顫:“只要這份情報送回神京,太子殿下的大軍一到,涼州這座空城還不是手到擒來?到時候你我就是首功!”
王主簿搓著手,眼裡滿是熱切:“那我們何時動手?”
“今夜子時。”趙德漢眼神一厲,壓低聲音道,“通知十三處所有兄弟,把涼州兵力、糧草、佈防、軍械,一樣不漏,全給我彙總上來。子時一刻,從十里坡密道送出城。情報一走,咱們立刻沉下去,等太子王師入涼州!”
“是!”
王主簿匆匆領命而去。
密室裡,趙德漢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軍報,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住。
他根本不知道,從王主簿把這份“絕密軍報”帶來開始,自己這條線,就已經被徐茂公順藤摸了個通透。
夜半,子時。
打更聲在風雪裡傳出很遠。
整座涼州城黑得像一口井,偏偏井底下,十三處暗樁全都動了起來。
刺史府後院。
王主簿剛把幾份偽造好的糧草賬目塞進懷裡,正要翻牆,院門突然“砰”的一聲被人踹開!
火把瞬間湧了進來,照得雪地一片慘白。
“拿下!”
一聲冷喝落下,數名玄甲軍如狼似虎撲了上來。
王主簿才張開嘴,兩把橫刀已經架住了他的脖子,整個人被死死按進雪裡,冰碴子灌了一嘴,連慘叫都變了調。
幾乎同一時間,城西一間藥鋪裡,暗樁剛掀開地磚,就被破窗而入的甲士踩住手腕;
南城一座米行中,密信才點起火摺子,一支羽箭已經釘在門框上,下一瞬刀光便壓了進來。
這一夜,涼州城沒有喧譁,只有一張收緊的大網。
十三處暗樁,四十七人。
無一漏網。
城外,十里坡。
風雪更緊了。
一片枯樹林中,一塊青石板忽然被人從地下緩緩頂開。
趙德漢先探出半個腦袋,眯著眼四下看了看,確認四周無人,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成了……成了……”
他手腳並用地往外爬,臉上盡是壓不住的得意,“只要出了這條密道,到了神京,太子殿下必定重賞我。五年苦熬,總算熬出頭了……”
他剛拍了拍身上的泥,耳邊忽然炸開一道粗豪的大嗓門。
“大半夜的,趙驛丞不在被窩裡睡覺,跑這荒郊野嶺挖洞來了?”
趙德漢渾身一僵,脖子一點一點轉了過去。
風雪裡,一個黑麵巨漢扛著宣花大斧,像一座鐵塔一樣立在不遠處。
那張臉在火把下兇得嚇人,嘴角卻咧著笑,笑裡全是殺氣。
大唐先鋒大將,程咬金!
趙德漢腦子“嗡”的一下,雙腿瞬間軟了,整個人撲通癱在雪地裡,褲襠也跟著溼了一片。
“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程咬金咧嘴一笑,幾步就跨了過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像拎雞崽子似的提了起來。
“俺也去在這鬼地方喝了半宿西北風了,就等你這隻大老鼠鑽出來。”
程咬金晃了晃手裡的斧頭,笑得更兇,“走吧,主公還等著見你呢。”
半個時辰後,涼州王府大殿。
燈火通明,甲士林立。
殿中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道宗端坐主位,黑袍如鐵,眸光冰冷。
徐茂公、房玄齡、李靖等人分列兩側,殿下無一人出聲。
“撲通!”
程咬金隨手一甩,趙德漢就像破麻袋一樣砸在青磚上。
“主公,人帶回來了。”程咬金抱拳道,“這老東西剛從地洞裡爬出來,就讓俺也去按住了。情報也在他身上,一樣沒少。”
徐茂公上前接過那份情報,雙手呈上,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小事。
“主公,十三處暗樁已全部收網,共四十七人,無一漏網。”
這句話落下,趙德漢臉上的最後一絲僥倖,徹底沒了。
他趴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看到的軍報、城中的空虛、李靖的北上……全都是一隻手故意喂到他嘴邊的餌。
他中計了。
而且從一開始就中了。
“殿下!殿下饒命!”
趙德漢瘋了一樣磕頭,額頭砸在青磚上砰砰作響,很快就見了血,“小人是奉命行事!都是太子殿下逼小人的!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殿下開恩,饒小人一條狗命!”
李道宗垂眸看著他,眼神沒有半點波瀾。
“奉命行事?”
趙德漢渾身一顫。
李道宗聲音不高,卻冷得讓整座大殿都安靜下來。
“邊軍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你也是奉命行事。”
“涼州情報一車一車往外送的時候,你也是奉命行事。”
“那些凍死在邊牆下的將士,那些被逼得賣兒賣女的百姓,誰替他們求過饒?”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如刀。
“那你今天掉腦袋,也只是奉本王之命。”
趙德漢面色慘白,張著嘴,卻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李道宗收回目光,語氣平淡得可怕。
“拖下去,砍了。人頭掛上城門。”
“讓涼州所有人都看看,背叛涼州是什麼下場。”
“喏!”
兩名玄甲軍士兵立刻上前,將哭嚎掙扎的趙德漢拖了出去。
慘叫聲一路遠去,很快便消失在風雪裡。
殿內無人動容。
徐茂公這時才從袖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羊皮卷軸,躬身上前。
“主公,這是審訊其中一名暗樁時,順藤摸到接頭信使後,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朝廷密令。原本,也是要送到趙德漢手裡的。”
李道宗接過卷軸,緩緩展開。
燈火下,羊皮卷邊角沾著暗紅血跡。
殿中氣氛頓時又沉了一層。
徐茂公低聲道:“密令上說,雍州牧崔令川已經和隴山關守將達成密約。太子與朝廷已下令,五日之內調集重兵,徹底封死涼州東出的唯一通道——隴山關。”
李靖的目光瞬間冷了下來。
程咬金也收起了方才那股混不吝,粗黑的手掌慢慢握緊了斧柄。
五日。
只有五日。
一旦隴山關被徹底鎖死,涼州大軍想再東出,就不是能不能打的問題,而是要拿多少將士的命去填。
李道宗掃完密令,五指壓在卷軸上,緩緩抬眼,看向李靖。
“隴山關,還有幾天可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