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歷年上書作籌碼,策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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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砸在隴山關上,像刀子一樣刮人。

偏將營房破得四處漏風,火盆裡的炭都快燒成灰了。沈青嶽坐在火邊,正拿破布擦那把卷了刃的橫刀。單薄皮甲根本擋不住寒意,他兩隻手滿是凍瘡,裂開的口子滲著血。

“將軍,二狗子怕是撐不過今晚了。”

門簾被掀開,一個老兵紅著眼進來,聲音都在抖。

“傷口爛了,沒藥。棉衣也沒了,再熬下去,人就沒了。”

沈青嶽手上的動作一停,沉默了兩息,嗓子像被砂石磨過一樣沙啞。

“把我的馬殺了。”

老兵一愣:“將軍,那可是您當年從蠻子堆裡搶回來的戰馬!”

“殺了。”沈青嶽猛地抬頭,眼裡都是血絲,“弟兄都快凍死了,我還留匹馬做什麼?去,熬湯。”

老兵嘴唇哆嗦了兩下,終究什麼都沒再說,抹著眼淚退了出去。

營房裡只剩風聲和炭火炸裂聲。

沈青嶽攥著刀柄,指節發白。

就在這時,一道平靜到近乎冷淡的聲音,從營房角落裡響起。

“殺一匹馬,能救一夜。救不了兩千軍戶一世。”

沈青嶽霍然起身,橫刀出鞘,刀鋒直指黑暗。

“誰!”

陰影裡,一個穿著尋常商賈衣衫的中年文士緩步走出,面容普通,丟進人堆裡都認不出來。

可他走得太穩了。

穩得像是這把刀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火盆前,伸手烤了烤火,才淡淡開口:

“涼州王府,徐茂公。”

“涼州?”沈青嶽瞳孔一縮,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你們連欽差都敢殺,如今還敢摸進隴山關?不怕死?”

“怕。”徐茂公笑了笑,“但主公交代過,隴山關裡有兩千被舊朝逼到絕路的軍戶,這一趟,值得來。”

沈青嶽冷笑:“少跟我來這套。你們涼州現在也是反賊,李道宗日子未必比我好過。說吧,想讓我幹什麼?當內應?開城門?”

“是。”

徐茂公答得乾脆,半點都不遮掩。

“我今夜來,就是給沈將軍和你手下弟兄,送一條活路。”

“活路?”沈青嶽笑意更冷,“朝廷當年也說軍功換田,服役有賞。結果呢?軍功被人截,撫卹被人吞,滿關軍戶餓得像鬼。你們涼州許諾一句分田授爵,我就得信?”

徐茂公不急,只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放在木桌上。

帛書之上,赫然蓋著鎮涼王大印。

“主公有令。隴山關若歸,欠餉補齊。軍戶子弟,按軍功分田授爵。誰敢剋扣,斬。”

沈青嶽盯著那方大印,臉上卻沒有半分波動,只有譏諷。

“印蓋得再紅,也是張紙。雍州刺史府的印,我這些年看得還少嗎?”

“所以我知道,只靠這個,打動不了你。”

徐茂公抬眼看他,目光平靜。

“沈將軍,能讓你點頭的,從來不是餅,是你這些年流過的血。”

說完,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厚的油布包裹,慢條斯理解開,推到沈青嶽面前。

裡面是一疊泛黃公文。

沈青嶽起初只掃了一眼,下一刻,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手裡的橫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最上面那張,是他的字。

是他親手寫的上書。

紙邊發黃,血跡發暗,那點濺上去的血斑,他死都認得。

那是他當年挨軍棍時留下的。

“這……這東西……”沈青嶽聲音發顫,手也在抖,“怎麼會在你手裡?”

徐茂公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七次上書,七次請命。為的是棉衣,為的是餉銀,為的是讓邊軍像個人活著。”

“可惜,雍州刺史崔令川連看都沒看。”

“東西送到府裡,就被丟給幕僚,當廢紙壓桌角。若不是我們的人順手拿出來,它們現在早就在火盆裡燒成灰了。”

營房裡瞬間死寂。

只有火盆裡的炭,啪地裂開一聲。

沈青嶽死死抓著那疊公文,指尖都在發白。半晌,他眼眶猛地紅了,兩行熱淚控制不住地砸了下來。

他想起那些凍死在牆角的弟兄,想起那些餓得眼窩凹陷的軍戶娃娃。

他以為自己拼了命遞上去的,是一條活路。

結果在那些門閥老爺眼裡,連張廢紙都算不上。

“好……好一個刺史府……”沈青嶽咬著牙,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好一個大乾朝廷……”

徐茂公沒有趁勢逼他,只是靜靜等著。

等他自己把那口心氣,徹底嚥下去。

良久。

沈青嶽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

再抬頭時,他眼裡的悲憤已經沒了,只剩一種近乎狼一樣的狠。

“我只問一句。”

“你問。”

“若事成之後,我手底下那兩千軍戶,能活得像個人嗎?”

徐茂公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猶豫。

“不止能活。”

“他們還能拿回本該屬於自己的田,自己的爵,自己的命。”

沈青嶽盯了他幾息,忽然點頭。

“好。”

他走到桌前,伸手蘸了點冷茶,在桌面上飛快畫出隴山關佈防。

“守將崔宇,清河崔氏塞進來的廢物。貪酒,好色,怕死,這會兒多半還在中軍帳裡抱著小妾取暖。”

“但關是老關。太祖年間修的,硬得很。正面強攻,就算你們兵多,也得拿人命往裡填。”

他手指一點桌面。

“要破關,只能從裡頭升千斤閘。”

“今夜子時,箭樓換崗。有一刻鐘的空檔,最松。”

徐茂公垂眼看著桌上的水痕,將每一處位置、每一道哨位都記進心裡。

“我軍會從側翼絕壁摸上箭樓。”他說,“子時一刻,若箭樓火把亮起,你立刻帶人拿下絞盤室,升閘。”

沈青嶽沉聲道:“絞盤室外有八個親衛,都是崔宇的心腹,我來處理。”

“好。”

“還有,”沈青嶽聲音更冷了幾分,“事成之後,崔宇得交給我。”

徐茂公看了他一眼,點頭。

“可以。”

沈青嶽不再廢話,一把抄起地上的橫刀,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徐先生。”

“嗯?”

“今夜若敗,我認。”

“但若成了——”

“那就不是我沈青嶽反了大乾。”

“是大乾,先負了我們。”

話音落下,他掀簾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風雪裡。

營房內,火光明滅。

徐茂公站在原地,望著桌上還沒幹透的佈防水痕,片刻後,轉身離開。

子時換崗之前兩個時辰。

他像一道沒有影子的幽魂,悄無聲息地出了關城。

風雪撲面。

徐茂公從袖中取出一支特製響箭,抬手,對準漆黑夜空。

“咻——”

一聲極細的銳鳴刺破風雪,飛向遠處絕壁。

今夜,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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