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李靖論關,三線並進破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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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議事大廳內,燈火通明。

中央一座巨大沙盤幾乎佔滿了半個廳堂。山川、河谷、箭樓、城垛,被推演得分毫不差。尤其是夾在兩側絕壁之間的隴山關,像一根釘死在西北咽喉上的鐵刺,森然猙獰。

首位之上,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線蛟龍甲,坐得極穩,指節輕輕敲在扶手上,目光始終落在那座關口。

大廳裡無人開口。

直到李道宗淡淡吐出一句:

“此關不破,大軍東出便是空談。”

一句話,便把整座大廳的氣氛壓了下來。

李靖上前半步,一襲青色將袍垂落,神色平靜,可那股統帥萬軍的淵渟嶽峙之氣,卻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幾分。

“主公說得不錯。”

他抬起指揮杆,點在隴山關正面。

“隴山關,兩壁如削,中間只留一條不足十丈寬的峽谷。谷口設外門,門後還有千斤閘。正面若強攻,敵軍只需佈下強弓硬弩、滾木礌石,我軍即便能破關,也要拿人命去填。”

指揮杆微微一轉,落在關後地勢上。

“但只要拿下它,關中門戶便算被我們一腳踹開。到那時,涼州與中原之間,再無天險可恃。”

程咬金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頓,咧嘴嚷道:

“俺也去一斧子把那破門劈開不就完了?!”

“你能劈開木門,劈不開箭雨。”

李靖瞥了他一眼,語氣平得像刀鋒劃過冰面。

“主公起兵之初,每一名玄甲軍都是本錢。隴山關能破,但不能傻破。”

程咬金脖子一縮,乾笑兩聲,不吭聲了。

薛仁貴卻已經盯住了沙盤,劍眉微挑,戰意升騰。

“統帥想用奇兵?”

“不錯。”

李靖手中指揮杆一落,在沙盤上劃出三道線。

“此戰,不靠蠻攻。靠三線並進。”

眾人的目光瞬間都聚了過來。

“第一線,疑兵。”

指揮杆點在峽谷正面。

“大軍主力在正面紮營,白日增灶,夜裡點火,擂鼓列陣,做出明日不惜代價強攻的架勢。我要守軍的眼睛,全盯在正面城牆上。”

眾將微微點頭。

李靖指揮杆一轉,移向左側絕壁。

“第二線,夜襲。”

“薛將軍!”

“末將在!”

薛仁貴一步踏出,鎧甲鏗鏘作響。

“你率三千精銳,棄馬輕裝,只帶短兵和繩索,今夜從這處絕壁摸上去。”李靖目光陡然銳利,“此地雖險,卻恰好卡在箭樓視野之外。你的人一旦上去,不必戀戰,先撕開敵軍側翼,把城頭攪亂!”

薛仁貴眼中寒光一閃,抱拳沉喝:

“只要上得去,末將就能讓他們守不住!”

“好。”

李靖點頭,指揮杆再次下壓,停在關門之後那道閘口上。

“第三線,破門。”

“程將軍!”

“俺也去在!”

“你率五千玄甲重騎,提前埋伏在谷後山坳,距關門三里。人銜枚,馬裹蹄。一旦城中火起,閘門升起,你什麼都不用管,只管往前衝。”

李靖盯著程咬金,一字一句道:

“用最快的速度,把那道關門給我踏穿。”

程咬金兩眼放光,扛著斧頭哈哈大笑。

“這個俺也去熟!俺也去就怕門不夠硬!”

廳中原本壓得發緊的氣氛,被他這一嗓子扯開了幾分。

可薛仁貴沒有笑。

他盯著那處絕壁,又看向閘門位置,沉聲道:

“統帥,末將有一問。”

“說。”

“絕壁夜襲,確是奇兵。可此路太險,我即便帶人摸上去,也未必能在最短時間內殺穿關樓。若城內無人接應,千斤閘不開,老程的五千玄甲衝到門下,也只是給敵軍送靶子。”

一句話,正中命門。

大廳裡頓時安靜下來。

程咬金不笑了,徐茂公也抬起了眼皮。

因為薛仁貴問的,不是枝節,而是整套戰術最險的一環。

李靖卻像是早就在等這句話。

他收回指揮杆,側過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端著茶盞不聲不響的徐茂公。

“軍師。”

徐茂公放下茶盞,笑眯眯地走到沙盤前,從袖中取出一卷密報。

“內應,已經埋進去了。”

薛仁貴目光一凝:“誰?”

徐茂公展開密報,慢條斯理地念出一個名字。

“沈青嶽。”

“此人是隴山關偏將,麾下有兩千關中本土軍戶。”徐茂公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他不貪財,不怕死,唯一在乎的,是手底下那幫兄弟能不能活。”

“這些年,朝廷和門閥瘋狂剋扣邊軍糧餉。軍戶冬天沒有棉衣,平日吃不飽肚子。沈青嶽先後七次上書雍州刺史府,請求補發軍餉、添置寒衣。”

說到這裡,徐茂公冷笑了一聲。

“七次,全被壓下。”

“最後一次,他還被崔令川的人拖出去打了軍棍,險些打廢。”

大廳內幾人的神色都冷了幾分。

這種人,最難買通。

可一旦動了,也最狠。

徐茂公將密報收起,笑意微淡。

“我們答應他,破關之後,欠餉一分不少地補;軍戶的田地,也照涼州新規去分。”

李靖接過話頭,聲音平穩而有力。

“沈青嶽已經答應,今夜子時,帶人奪絞盤室,為我軍升起千斤閘。”

這一瞬,沙盤上的三條線,終於被最後一環徹底接上。

正面疑兵,側翼夜襲,城內內應,重騎破門。

不是隻算地形。

更是連人心一起算了進去。

程咬金一拍大腿,咧嘴大笑:

“好!這才像話!裡應外合,狠狠幹他一票!”

連薛仁貴眼裡,都閃過一抹亮色。

可下一刻,他依舊沒有放鬆。

“若他假意投誠呢?”

此話一出,廳中氣氛再次一沉。

薛仁貴盯著李靖,聲音冷靜。

“人心隔肚皮。若沈青嶽臨陣反口,或者乾脆設伏等我們上鉤,千斤閘不開,老程一頭撞上去,五千玄甲就得頂著箭雨死在關前。”

這是最壞的結果。

也是戰場上最不能不防的結果。

徐茂公眯起眼,程咬金也收起了笑,手掌壓在斧柄上,一時間,整座大廳只剩下風聲敲窗的動靜。

李靖卻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近乎冷酷。

他轉頭看向程咬金。

“所以,我讓他帶的,是五千玄甲重騎。”

薛仁貴瞳孔猛地一縮,瞬間反應過來。

李靖抬手,指揮杆重重點在那道千斤閘上。

“沈青嶽若開門,他便是功臣。”

“他若反水——”

李靖的聲音平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那你就連著鐵閘,連著門後埋伏的人,一起給我撞碎。”

“喏!”

程咬金猛地掄起宣花斧,狂笑出聲。

“俺也去就愛這個!門不開,俺也去撞門!門後有人,俺也去連人帶門一塊兒撞!”

轟!

像是有一股無形殺氣在廳中猛然炸開。

剛剛還壓在眾人心頭的那點陰影,在這一句裡,被硬生生碾成了更兇狠的後手。

用人不疑。

可若人心可變,那就再用絕對的暴力,把一切變數撞個粉碎。

這,才是軍神李靖的破關之策。

薛仁貴沉默片刻,終於抱拳低頭。

“末將無異議。”

李道宗緩緩起身,黑甲映著燈火,壓迫感陡然落滿整座大廳。

他的目光從李靖、薛仁貴、程咬金、徐茂公身上一一掃過,聲音不高,卻像鐵令砸地。

“今夜之後,隴山關要麼姓唐,要麼血流成河。”

“各自按令行事。”

“違令者,斬。怯戰者,斬。背叛者——誅。”

最後一個字落下,廳中眾將齊齊抱拳,聲音如雷。

“遵命!”

夜幕,終於壓了下來。

涼州城外,風雪呼嘯,天地黑得像一片吞人的海。

可海里,三條鋼鐵巨龍,已經開始無聲遊動。

一支在正面列陣,火把次第亮起,營帳綿延,故意把聲勢做得驚天動地。

一支棄馬輕裝,貼著山影,朝那片幾乎垂直的絕壁悄然摸去。

最後一支最沉,也最安靜。五千玄甲重騎如同壓住雷霆的烏雲,沿著穀道緩緩前壓。

遠處山脊之上,隴山關燈火明滅。

像一頭伏在風雪中的兇獸。

也像一隻——馬上就要被掐滅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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