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崔令川二次出兵,依然入彀(1 / 1)
雍州城外,黃塵卷天。
七萬聯軍踩著荒原往前挪,遠遠看去,像一條被硬拖上刑場的灰色長蟲。隊伍又長又散,士卒一個個垂著頭,槍桿拖在地上,連甲葉碰撞的聲音都透著一股死氣。
中軍大纛下,崔令川騎在馬上,臉色陰得嚇人。
他手裡攥著那道明黃聖旨,攥得太狠,指節都泛了白。
“荒唐!”
崔令川咬著牙,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
“神京那幫人,是當本官瞎了,還是當本官瘋了?涼州那邊如今聲勢滔天,傳言裡兵馬都快過了百萬,讓我帶這七萬人去拖住李道宗?這和讓本官去送死,有什麼區別?”
身旁幕僚趕緊低下頭,壓著嗓子勸道:“大人,慎言。聖旨既下,若不出兵,那就是抗旨。到時候別說前程,便是滿門性命都保不住。”
“本官難道不知道?”
崔令川猛地轉頭,眼神兇得像要吃人。
“進,打不過;退,退不得。神京那群蠢貨,分明是拿本官給他們墊刀!”
他罵歸罵,卻終究不敢真抗旨。
罵完之後,崔令川反而冷靜了下來,眼神裡那點官僚式的小聰明又冒了出來。
“李道宗若守隴道,必然重兵森嚴。那條路,不能走。”
他抬起馬鞭,指向西北。
“傳令下去,大軍改道!不走隴道,繞大荒原,從西北側切過去,直接奔隴山關後方!既然正面撞不過,那就從背後捅他一刀!”
幕僚先是一愣,隨即眼前一亮。
“大人高明!李道宗就算再會打仗,也未必想得到咱們敢放著正路不走,去闖荒原!”
崔令川冷笑一聲,摸了摸鬍鬚,臉上終於多了幾分得意。
“打仗,靠的不只是刀槍,也靠腦子。李道宗終究還是年輕了些。”
他自以為這一手走得漂亮。
卻不知道,就在他抬鞭改道的時候,高空之上,幾隻海東青正盤旋不去,銳利的目光死死咬著這支大軍的動向。
而荒原幾處不起眼的高坡後,披著枯草偽裝的探馬早已伏在那裡,一路接力,把軍情送往隴山關。
隴山關內。
徐茂公站在沙盤前,指尖輕輕一撥,將代表崔令川的紅旗從隴道挪到了西北荒原。
“主公,魚兒咬鉤了。”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薛仁貴呢?”
“已經出去了。”徐茂公微微一笑,“崔令川以為自己繞開了正面,殊不知,他不過是自己給自己選了一處埋骨地。”
李道宗這才抬眸,看了一眼沙盤。
“既然他自己挑了荒原——”
“那就別讓他活著走出去。”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
大荒原上,風越來越烈。
七萬聯軍越走越深,腳下的黃土被踩得飛揚而起,漫天塵灰撲得人睜不開眼。荒原上空曠得嚇人,放眼望去,幾乎連個像樣的高坡都沒有。
這種地方,最耗步卒體力,也最怕騎兵。
可偏偏崔令川為了搶時間,命大軍急行軍,隊伍越拉越長,前後幾乎要脫節。
右翼方向,是太原王氏派來的三千私兵。
幾名王氏將領騎在馬上,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崔令川這老狗,真把咱們當牲口使了。”
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啐了一口,低聲罵道:“這種荒地上逼著步卒急趕路,他是嫌咱們死得不夠快?真要撞上騎兵,連結陣的機會都沒有!”
旁邊年長些的將領神色卻比他更冷。
“少發牢騷。咱們家主的信,你們也都看過了。”
“局勢已變。涼州那邊的授田令、撫卹令都放出來了,連戰死者家中都有人管。底下這些兵,這些日子嘴上不說,心早就亂了。”
那橫肉將領壓低聲音:“那咱們怎麼辦?真陪崔令川一起死?”
年長將領眯起眼,朝中軍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裡沒有半點溫度。
“世家活下去的規矩,從來只有一條。”
“誰贏,幫誰。”
“我早就放了心腹出去,唐軍那邊,已經有人接頭。崔令川若真能翻盤,那是他命大;可若局勢一崩——”
他沒把後半句話說完,只是冷冷拍了拍腰間佩劍。
旁邊幾人都懂了。
不是他們要不要反。
而是他們已經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拿崔令川的敗局,給自己換條活路。
就在此時——
大地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極沉的轟鳴。
起初,那聲音還像悶雷,埋在風裡,不甚分明。
可不過幾個呼吸,轟鳴聲便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有無數鐵錘同時砸在地面上,連荒原都跟著輕輕發顫。
“什麼聲音?”
“哪來的動靜?”
“右邊!快看右邊!”
不知道誰先喊了一嗓子。
崔令川猛地勒住韁繩,轉頭看向右側地平線。
下一刻,他整個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只見那道原本空曠的天際線上,突然湧出一線黑潮。
黑甲,黑馬,黑旗。
如同一片從地平線上翻卷而來的烏雲,帶著吞天壓地的氣勢,朝這邊狂撲而來!
最前方,一杆唐字大旗獵獵翻卷。
旗下一員白袍戰將縱馬而出,殺氣沖天。
薛仁貴!
“敵襲——!”
“騎兵!是騎兵!”
“是大唐的騎兵!”
淒厲的驚叫聲瞬間炸遍全軍。
本就軍心浮動的大乾步卒,看到那片黑潮的一刻,徹底亂了。
荒原之上,無遮無掩。
步卒遭遇大規模精騎突襲,本就是兵家死局!
“結陣!快結陣!”
“長槍兵上前!盾兵列陣!”
崔令川揮著馬鞭,聲嘶力竭地大吼,連嗓子都喊破了。
可這時候,命令根本傳不下去。
前軍還在慌亂轉向,後軍已經被推得人仰馬翻;有人想舉盾,有人想逃命,還有人被後面的人群硬生生擠倒在地,連爬都爬不起來。
號角聲、慘叫聲、馬蹄聲,瞬間攪成一團。
而玄甲精騎,已經殺到了。
“殺——!”
隨著一聲暴喝,兩萬玄甲精騎在薛仁貴率領下分作兩翼,像兩把黑色巨刃,斜斜切入聯軍陣線!
不是碰撞。
是撕裂。
戰馬挾著衝勢撞進人群,槍桿折斷,盾牌崩飛,最前排的步卒幾乎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巨力撞得骨斷筋折,血肉橫飛。
薛仁貴一馬當先,方天畫戟平舉向前。
戰馬衝過之處,戟鋒掃出一線寒芒。
“噗!噗!噗!”
數名擋路計程車卒被當場挑飛,人在半空便已斷氣。
後方玄甲軍順勢壓上,馬蹄如雷,長槊如林,硬生生在七萬聯軍中間犁出兩道血路。
崔令川剛剛拼命整起來的中軍,還沒來得及成形,就已經被一刀劈開。
左翼和中軍斷了。
中軍和後軍,也斷了。
整個陣型像被人從中間一斧子剁開,瞬間散成幾截。
直到這時,薛仁貴才抬起頭,目光越過亂軍,冷冷落在崔令川身上。
“崔令川。”
“你走的不是捷徑。”
“是死路。”
這句話不大,卻在真氣裹挾下清晰地傳遍半個戰場。
崔令川只覺得頭皮一炸。
他還沒來得及再下命令,右翼忽然又亂了。
王氏私兵那邊,一名年長將領猛地拔出佩劍,衝著自家人厲聲大喝:
“兄弟們!崔令川無能,敗局已定!”
“大唐優待降卒,放下兵器,投降不殺!”
“噹啷——噹啷——”
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樣,三千王氏私兵幾乎同時扔掉了兵器。
有人蹲下抱頭,有人乾脆跪在原地。
這一幕,比玄甲騎兵衝陣還要致命。
因為它等於當著七萬聯軍的面,狠狠敲碎了最後一口軍心。
“反了……反了……”
崔令川喃喃出聲,眼神都開始發直。
他看著右翼成片跪下計程車卒,再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鐵潮,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已經不是能不能打贏的問題了。
這是所有人都把他當成了棄子。
“走!走啊!”
崔令川猛地回神,連一句場面話都不敢留,掉轉馬頭,帶著幾百名親衛就往後方瘋狂逃竄。
只要能活著回去,什麼都還有機會。
可惜,薛仁貴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追。”
只是淡淡一個字。
下一刻,薛仁貴雙腿一夾馬腹,胯下戰馬驟然提速,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身後數百玄甲親騎緊隨其後,直撲崔令川逃走的方向。
不過五里。
崔令川的親衛隊便被追上。
薛仁貴手中方天畫戟橫掃而出,戟鋒過處,甲碎人裂。幾百親衛連稍像樣的抵抗都沒撐起來,便被硬生生斬穿。
一支羽箭破空而來,狠狠釘進崔令川戰馬的脖頸。
戰馬長嘶一聲,轟然栽倒。
崔令川整個人被狠狠掀飛出去,滾了滿身黃土,額頭撞破,臉上全是血,摔得眼前發黑,半天沒能爬起來。
還沒等他掙扎,幾名玄甲軍士卒已經撲了上去。
奪刀,卸甲,反剪雙臂,麻繩一勒。
動作乾淨利落,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留給他。
不過眨眼工夫,崔令川便被捆得像個粽子一樣,死狗般拖到了薛仁貴馬前。
薛仁貴騎在馬上,低頭看了他一眼,神色冷得沒有半點波瀾。
“押去關城。”
“等主公處置。”
聽到“主公處置”四個字,崔令川渾身猛地一顫,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