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出城平亂(1 / 1)
周毅走出房門,身後是掩面不敢大聲哭泣的母親。
年幼的他尚且掄不動幾十斤的刀,扛不起上百斤的糧食,卻在這天的清晨以文人之骨氣,去應對城外數以萬計餓瘋了的流民。
“走,爹陪你一起!”
胡彪背後插著殺豬刀,毅然牽起周毅的手。
父子倆腳步還沒到大門口,西堂屋的門開了,三叔換上成親那天穿的衣裳,手裡同樣拿著最常用的剁骨刀,無聲跟著他們身後。
胡家四個男人全在一早上離去。
兩個老人甚至沒敢出門來送,誰也不知道他們最後能不能全都會來。
府衙門前。
好幾個秀才的母親哀嚎著不肯鬆開兒子的手。
一個個劃好的隊伍前,士兵麻木看著喪如考妣的年輕秀才們。
“哭什麼!”
一位秀才站出來正是鹿鳴苑那日,當面頂撞知府大人秀才許雲逸,他滿身凜然道:“我等讀書考取功名,為的不就是報效朝廷、匡扶社稷,如今這只是提前了而已,現在面對的只是我們家鄉餓久了的鄉親們而已!”
“難道他日為官,強敵兵臨城下,你們難道也要埋頭在母親的懷裡哭嗎!”
話音落地。
府衙前一片安靜。
許多秀才眼眸裡的光彷彿瞬間被點燃。
許雲逸說的沒有錯,讀書人做官,那個筆下寫出錦繡文章的人,不曾謂: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這樣波瀾壯闊豪言壯語徹夜無眠過。
只不過這樣的夢想,諸如殷學昌之類,早都在權力鑽營的漩渦裡慢慢磨滅沒了。
“說的對!”
當即又有學子站出來,還是跟周毅一個隊的,他的距離與周毅極近,周毅甚至能看見激動之下,顫抖不止的雙手,“我等飽讀聖賢書,為的就是這一日,如今豫州有難,我等願為先驅!為家鄉安定拋灑熱血!”
“我、我也願意!”
“我願意!”
僅僅片刻時間,頹喪的人群被徹底點燃。
但周毅的眼眸仍舊冷淡得一點溫度沒有。
府衙內。
程師爺笑著道:“大人,外面熱鬧起來了,照這個勢頭咱們豫州安定指日可待啊!”
“呵呵……”殷學昌訕笑兩聲,滿臉不以為意,說出口的話倒是十分好聽,“少年意氣麼,他們要是沒點衝勁兒,我大渝朝廷豈不是也跟著老了!”
“本官執掌豫州十幾年,旱災之下餓死的可都是本官的百姓啊……”
“希望,他們這次能順順利利吧。”
“大人期望一定成真!”
程師爺拍了個馬屁。
正想叫殷學昌到府衙外鼓勵這群即將面對流民的秀才,就聽殷學昌擺手道:“師爺,你替本官去前面說兩句吧,本官一想這裡面有些面孔可能再也見不到,心口就倍感疼痛……”
他揹著手肥胖的身軀,跨過門檻的時候,還遺憾地嘟囔,“就是可惜了那六歲的案首,本官還指著他向吏部報祥瑞呢……”
程師爺說的什麼屁話,周毅一個字都沒聽。
二十個小隊,每隊三百個兵,十個秀才。
豫州常規守備軍三千人。
民亂之下,偌大豫州城一旦兵力空虛,外面的餓瘋了的災民分分鐘鍾能衝進城,把府衙裡當官的生吃了。
六千人的兵,豫州府從哪兒借的?
好幾千人浩浩蕩蕩的隊伍,帶著分發下去的兩千五百斤糧食,分別從豫州南北門出發。
王莊在西南,張家老爺子親自求找的殷學昌,給他們第一隊調換了距離王莊最近的慶安縣。
直到出城,周毅才有機會跟帶隊的百夫長說上話。
“龐夫長,您也是餘統領的兵嗎?”
出城後,胡彪怕周毅跟不上大部隊,所以此刻周毅是趴在他三叔的背上。百夫長龐歡是個年過三十五的秀氣壯漢,他皮膚略白,五官清秀,若非身披刀甲乍一看倒像個書生。
聽見有人叫自己,龐歡側頭過來,目光凝視周毅幾許,輕聲了聲,“老子是西北軍的兵,憑他餘瞎子還不配老子給他賣命!”龐歡斜眼看過來,落在胡家幾人身上,目光多有鄙夷,“這豫州知府長了個人模樣,淨他娘不幹人事兒!屁大點的孩子也往流民堆裡整!”
聽見龐歡這不客氣的言語,胡氏三兄弟全都下意識皺緊了眉頭。
龐歡馬鞭一橫,距離周毅鼻尖只兩指距離,“我可告訴你小娃娃,出城平亂,一切都要聽老子的,要你整嚎哭尿炕那一套,老子直接給你扔流民堆裡去!”
“他怎麼這樣啊!”
胡家三兄弟臉上掛著怒火,倒沒直接與那龐歡說什麼。
張慈怒道:“官府文書上寫的清楚,此行平亂,以我們秀才為主導,官兵只做威懾之用!現在就如此態度,出城面對流民他難道要把我們這個十個秀才當擺設麼?”
周毅望著那百夫長威威赫赫的背影,皺眉沉默。
這時候隊伍中,一位快四十的秀才插言道:“他們當兵的不都那樣,瞧不起我們這些拿筆桿子的,豫州府其心多明顯,兩千五百斤的糧食,咱們這三百多人都吃不了幾天,能發給幾個災民啊!”
“但凡一亂起來,官兵殺人可不管哪兒,咱們礙事被弄死,上報個亂民衝撞而死就完了!”
“我是打算好,讓我幹啥我就幹啥,我努力了二十幾年好不容易考上秀才,老孃媳婦供我讀書,我一天好日子沒過呢,我可不能死在這!”
這話說完,隊伍裡十個秀才,全都沉默了。
這些秀才裡,有今年新晉的秀才,還有一些純是倒黴,好好在家捱餓被突然徵調過來的。
西北軍被臨時調來平亂的兵覺得自己冤。
新晉的秀才覺得自己十年寒窗,剛見點前途的光亮就要送命,往屆的秀才,覺得天降橫禍。
可城外餓殍遍地的災民呢?
偌大的豫州城當官的不管他們,賴以生存的土地突然種不出一粒糧食。
他們又該向誰伸冤?
走出豫州城南十里,曠野的風帶著一股難聞的土腥味,卷著風沙颳得人睜不開眼睛,人群驟然沉寂。
本應該春天花開的季節,官道兩旁能看到的樹木全被扒幹了樹皮,只剩下粗壯的樹幹,周毅被三叔抱在懷裡,這麼遠的距離甚至能看清上面清晰的牙印。
不遠處的山上,土黃一片沒有一點盎然之色。
周毅眨了眨眼睛,問了一句十分不該問的問題,“那山上的白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