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牆中黑(1 / 1)
李安沒往下想。
握著純陽重劍的手微微用力,赤紅光芒從劍身上擴散開來,在半徑一米左右的範圍內蒸乾了液麵,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乾燥區域。
但他一走,液麵立刻填回來。
速度太快了,連熱蒸汽都來不及散。
李安環視了一圈。
六個洗手檯,三面碎裂的鏡子,兩排共四個隔間。
沒有紅棺材。
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皺了下眉。
第一個隔間,推開門,空的,馬桶蓋掀著,裡面注滿了同樣的紅色液體,緩慢地冒著泡。
第二個,空的,牆上有幾道銳器劃痕,劃痕中間嵌著不明來歷的碎片,看材質像是指甲。
第三個,空的。
最後一個。
李安伸手推門。
門板比前三個沉了不少,像是有東西在背面抵著。
他加了把勁,門嘎吱一聲彈開。
裡面什麼都沒有。
馬桶、沖水箱、塑膠垃圾桶,全在原位,乾乾淨淨。
唯獨後面那面瓷磚牆上,有一個用鮮血畫出來的十字。
血是新的,線條邊緣還在往下滴,滴答滴答,落進馬桶水面裡。
李安盯著那個十字看了幾秒。
他往後退了一步,退出隔間,站在洗手檯前的開闊地帶。
“不對。”
保安守則說兩點到兩點半必須來檢查水管。
規則給了時間、給了地點、給了任務內容。
如果進來什麼都沒有,那這條守則就是廢話。
系統不會寫廢話。
每一條規則都對應著一個事件、一個陷阱、或者一把鑰匙。
他閉上眼。
至陽劍氣從丹田翻湧上來,沿著經脈擴散到四肢。
他有意識地把感知往外鋪,不是靠視覺和聽覺,而是用體內那股赤紅的能量去觸碰周圍的空間。
地面,正常。
洗手檯,正常。
天花板,正常。
隔間……正常。
牆壁……
李安猛地睜開眼。
身後的牆。
就在他剛才推開最後一扇隔間門的時候,那面畫著血色十字的牆,他的至陽劍氣觸碰上去的那一瞬,感應到了極其濃郁的陰氣反饋。
牆裡面有東西。
燈管開始狂閃。
頻率比剛才快了三倍不止,整個衛生間陷入劇烈的明暗交替,視網膜被閃得發疼。
然後牆壁動了。
最後一間隔間後面那堵貼著白色瓷磚的承重牆,表面開始向外鼓起。
聲音極其刺耳。
瓷磚碎裂的脆響、水泥層被內部壓力擠碎的悶響、鋼筋被逐漸拉伸的金屬呻吟,三種聲音疊在一起,灌滿了整個衛生間。
李安後撤了兩步,劍橫在身前。
牆壁在隔間內持續膨脹,馬桶被擠得偏移了位置,瓷磚一塊一塊往外崩飛,砸進紅色的液麵裡濺起一片水花。
三十秒後,牆壁停止了膨脹。
燈管也不閃了,恢復了之前那種慘白的、不太穩定的持續照明。
李安看到了那個東西。
不是棺材。
一個巨大的木質衣櫃。
高約兩米,寬過一米,通體漆黑。表面原本應該刷過漆,但現在能看到的全是乾涸後龜裂的深褐色痕跡,分不清是漆還是血。
它被鑲嵌在承重牆內部。
準確地說,是被塞進去的。
牆體的混凝土和鋼筋在櫃子周圍扭曲變形,像是有人用蠻力生生把這個龐然大物從牆壁的另一側捅了進來,灌進水泥裡,封死。
紅繩纏滿了櫃門。
密密麻麻的。一層疊一層,粗的細的纏在一起,打著亂七八糟的死結。
每根紅繩上都墜著東西:銅鈴、紙符、小銅片。
鈴鐺有幾十個,大小不一,全生了銅綠。
李安掌心的赤紅光照上去的時候,最近的一枚銅鈴輕輕晃了一下。
沒有風。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所有的銅鈴開始晃動。
動作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聲音是真實的。
叮鈴叮鈴,細碎的、雜亂的,從四面八方傳來,在狹窄的衛生間裡來回彈射,讓人頭皮發炸。
銅鈴在響,但紅繩在抖。
不是被鈴鐺晃動帶起來的那種被動搖擺。
繩子本身在顫抖,每一根都繃得筆直,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拼命掙扎。
血從櫃門的縫隙裡滲出來。
一滴。
落進腳下的紅色液麵裡,砸出一個小小的漣漪。
又一滴。
李安盯著那道縫隙。
這就是紅衣女鬼口中的滴血的紅棺材。
形狀是衣櫃,但本質是棺。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右手把純陽重劍架在身前,劍鋒朝上。
至陽劍氣從劍柄順著劍身一路攀升,赤紅的光照亮了半個衛生間,液麵上騰起大片白霧。
銅鈴的響聲變了。
從一開始雜亂無章的碎響,逐漸歸攏成了同一個節奏。
越來越整齊,最後變成了一個穩定的、持續的、低沉的嗡鳴。
紅繩開始斷裂。
最外面那層先斷的,舊得發白的麻繩纖維一根根繃斷,紅色的染料碎屑簌簌往下落。
第二層,第三層。
每斷一層,櫃門的縫隙就寬出一絲,滲出來的血也多了一點。
李安沒有出手阻止。
他在等。
手腕上的黑髮這會兒安靜得反常。
之前那股灼燒般的催促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微的震顫,像是在表達某種情緒。
不是恐懼。
也不是興奮。
更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看。
最後一層紅繩斷了。
銅鈴全部墜地,在血水裡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翻了幾個滾之後沉了底。
櫃門沒有彈開。
衛生間裡忽然安靜了。
水龍頭不噴了,燈管不閃了,連腳下液麵冒泡的聲音都消失了。
寂靜維持了三秒。
然後櫃門發出了一聲極其沉重的吱呀聲。
那種老舊木質鉸鏈被緩慢拉動時才會發出的聲音。
乾澀的、漫長的、一寸一寸往外推的聲音。
李安的右臂肌肉收緊,至陽劍氣在劍鋒處壓縮到了極限,赤紅變成了橙黃。
櫃門開了一條縫。
窄得只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但從那條縫裡傾瀉出來的氣息,讓李安後退了半步。
不是陰冷,不是腐臭,不是之前遇到的任何一種鬼物散發出來的東西。
是絕望。
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濃縮到了極致的絕望情緒,化成了某種實質性的壓力,從那道一指寬的門縫裡擠出來,糊在李安臉上。
這一瞬間他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
念頭冒出來的速度快得離譜,完全繞過了理性判斷,直接砸在意識最深處。至陽劍氣在丹田裡猛烈翻湧,硬生生把那股入侵者頂了回去。
李安咬了一下舌尖。
嘴裡泛開鐵鏽味,腦子清醒了。
“真夠猛的。”
他低聲罵了一句,額頭上的汗已經下來了。
櫃門還在開。
一指寬變成了兩指寬,三指寬。
血從門縫裡流得更急了,在地面的液麵上拉出一道顏色更深的線條。
然後李安看到了那隻手。
從櫃門邊緣伸出來的。
慘白的,小小的。
指甲蓋修剪得很整齊,但每一根手指的關節處都有黑色的縫合線,粗糙的針腳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一個一個密集的針孔。
手指搭在櫃門的邊緣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