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似遇故人喝茶續命(1 / 1)
這觸感……
說來慚愧,我小的時候可沒少被國師拎著戒尺教育。所以真要論起教育懲戒,板子要落在哪裡、力度要多大、要打多久……我瞭如指掌。
而現下貼著我脊背的戒尺估摸著兩指半寬,雕刻的紋路簡約,更像是一件隨手捏著做裝飾的物件,而板子的厚度也不寬——比起懲戒,更像是做樣子的。
我心下了然,還沒來得及開口先發制人,原本在我脊背上還在輕輕拍打的戒尺,轉瞬之間就切換力道成了重重的一抽。
薄薄的板子抽上脊骨的一瞬,痛得我驚呼一聲,下意識摸上後背輕點兩下以示安撫。
周遭的弟子也是沒有想到我會被抽這一下,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
“不對啊,橫舟長老怎麼真打啊?”
“橫舟長老對這樣的事情不是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怎麼今天這麼較真……”
“大概是擔心小師妹吧……畢竟最近凡間不太太平……”
“……”
剩下的話我一概聽不清,只在這頭彎著腰,心裡跟著附和:對對對,你們長老怎麼真抽啊,這一下痛得我魂都要散了。
溫巧巧也在另一頭髮力託著我的手腕疑惑不已:“橫舟長老是逍遙山執法堂的長老,也是器修,他的戒尺平時只用來小小懲戒不聽話的弟子……照理來說不會這樣痛啊……”
疼痛的後勁一陣一陣咬上來,像是鑽進皮肉裡咬到了我的骨髓,我的魂靈……疼得我頭皮發麻。
我微微喘著氣,氣若游絲又神志不清,嘟囔著說想要報官。
溫巧巧:“遠崢姐姐你……”
“我遭不住了……我……”
疼痛像是在眼裡紮根的意的慶祝,我的視線蒙上一片夢幻,胡亂地搭上了一位弟子的護腕,唔,似乎是惦記著綠豆糕的那位師兄……
綠豆糕師兄十分關切:“巧巧,你說什麼我沒聽清,你什麼?你要幹什麼?”
“我…我……”他身上逍遙山內門弟子劍修的刺繡在陽光下格外刺眼,我找回些許神智,生怕暴露了身份被回來的晏清劈成兩半,只能咬著牙忍痛微笑:“我說,我說我知錯了……”
“知錯?什麼錯?”
威嚴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還伴隨著戒尺輕輕打在手掌心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帶著特定的節奏摩挲著我的神經。
我虛虛貼著綠豆糕師兄的手腕,借力站穩,扭頭看了看,去找這個聲音煩人,做的事情也很是殘酷的橫舟長老。
群青外袍,乳白裡衣,衣角祥雲紋,樸素裡有著和國師如出一轍的古板與嚴苛。
雖然長得令我有些意外的年輕,面容俊美,留了鬍鬚,但還是與記憶裡國師大人略有出入——那是一位鬍鬚花白幾乎垂到胸口,滿口天下萬民的小老頭。
我好感敗了大半,沒什麼和他聊的興致,很是想要扭頭就走,回晏清的水榭,趴在溫巧巧的床榻上養傷。
可是溫巧巧不答應,死死握緊我的手腕,惴惴不安:“橫舟長老看起來很生氣,不然他不會下手的,你幫我道個歉好不好?”
我被這一下抽得上了脾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只在腦海裡狠狠回絕溫巧巧:“我不要,這一下給我抽得快皮開肉綻了,你居然還要我道歉?!你瘋了嗎?”
“拜託拜託拜託……”溫巧巧聲音弱弱的:“是我私自下山,是我的錯……”
她這蚊子一般小心翼翼卻又實在煩人的樣子叫我煩得不得了,耐心拒絕過她好幾回,她還是喋喋不休,反覆拜託拜託拜託……
我狠狠一甩袖:“我說了我不要!懂嗎!”
周圍霎時間安靜,針落可聞。
我站在人群裡,血液一瞬間凝固,腦子裡雜亂的念頭登時如同脫韁的野馬四散而逃。
我……
被發現了會怎麼樣?吊在房樑上拿蘸鹽水的鞭子抽個三天三夜嗎?一邊抽一邊聽著他們虔誠又惶恐地叫邪靈退散?還是要被押上什麼執法堂的地方,還是送到掌門或者是晏清的面前扒皮拆骨,把我抽出來再把溫巧巧塞回去?
“我……”我囁嚅著出聲,因為心裡為自己預設了上千萬種花裡胡哨的死法,所以開了口之後就覺得好說了些,才艱難道:“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我低著頭,去看自己的裙襬,覺得氣氛有些太過安靜了,又順著裙襬向上,盯著橫舟長老的影子。
地上落了幾片桃花花瓣,我盯著那幾朵桃花花瓣,盯著橫舟長老的剪影行動起來,像是在摸自己的鬍鬚。
剪影又摸了兩下鬍鬚,嚴肅道:
“清河仙子座下溫巧巧,言行無禮,私自下山,去藏書閣抄一千遍逍遙山禮記。”
這是一個不輕不重的責罰,溫巧巧很是高興,帶著我的手腕就要行禮認罰,我只能心不在焉地彎下腰配合。
抬眼的餘光裡,卻看見橫舟長老還在摸著鬍鬚,眼神裡似乎有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溫巧巧好奇問:“什麼呀?”
“有點像我的老師……”我摸著下巴思考回憶:“很像我第一次交上令他滿意的策論的時候,他老淚縱橫……”
他說,殿下,這是老臣做夢才能見到的策論啊!
逍遙山的藏書閣設計得十分稱我心意,所以我在外面站了半天,欣賞了好一會也沒捨得進去。
而溫巧巧雖然不好意思催我,但也架不住我一直在外徘徊不進去,只貼得我手腕發熱。
我摸了摸她,真誠讚歎:“逍遙山的佈局設計很有意思誒,藏書閣外觀居然是一棵大大的樹,真是返璞歸真……”
藏書閣依靠巨大粗壯的根系拔地而起,枝繁葉茂的垂墜下藤蔓,枝葉間埋了小燈,向上仰望時古樸的氣息撲面而來,美不勝收,直讓人心神寧靜
我吸了一口氣,閉了眼又睜開,心情好了不少,連帶著後背也沒那麼疼了,於是拍了拍溫巧巧,心情愉悅:“走吧~進去抄書。”
溫巧巧陪著我繞過根系,鑽進入目開闊又列滿藏書藏書閣,有些擔憂:“逍遙山的禮記還是很長的……遠崢姐姐你真的沒問題嗎?”
“能有什麼問題……”我說著,把鐲子從手腕上卸下來,雙指並起畫咒,慢悠悠補充:“再說了,我有說我要抄嗎?”
“啊?”
“五年,五個時辰……”我輕輕念著一句話,然後貼著手鐲做出捏的姿勢,把溫巧巧的魂靈從手鐲裡捏出來,向前吹。
溫巧巧淡藍色的魂靈在藏書閣的大廳裡轉了一圈,凝出實體,站在原地,面露不可思議。
“遠崢姐姐,這是……”
我不在意,舉起手,張開五指:“只能維持五個時辰,你趁早抄完啊。”
溫巧巧居然不在意自己將要抄整整五個時辰的書,反倒是很在意我的臉色,她的眼神流露出自然而然的擔憂,我不用看都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應該很是蒼白。
“沒事……”
我腳步虛浮,只覺得說一句話都費勁,所以只能擺擺手,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坐在供弟子休憩的小榻上,順勢捧起身側放置的小茶壺牛飲幾大口,才覺得緩了過來。
見溫巧巧還是站在原地盯著我,我抱著茶壺只能悠悠嘆一口氣,語氣恨鐵不成鋼:“溫巧巧你一定要好好抄要快點抄啊,不然可對不起我……”
勾人愧疚的話點到為止,更何況溫巧巧這樣天真爛漫的修仙宗門小師妹……更是好忽悠中的極好騙。
果不其然,小姑娘耷拉著眼睛,一臉擔憂地轉身去找書。
我忍不住向後靠,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然後又想起什麼,喊溫巧巧。
“怎麼啦?”她的聲音十分縹緲。
修真界食物茶水皆蘊含靈氣,而普通人的受益必然延壽健體,於是我抱著茶壺掀開茶蓋又喝了兩口,心道一定要把失去的補回來。
“哦,就是……”我語氣自然:“能續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