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自取其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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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劉幹事在街道辦事處門口分別後,沈知嫻的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篤定。陽光透過街邊梧桐樹的縫隙灑落下來,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雖然前路仍有陰霾,但光明的希望已然觸手可及。

她牽著苗子安的手,步履輕快地往家裡走。半個月,程時瑋給出的這個期限,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但沈知嫻知道,這一次,鑰匙握在她自己手裡。

她決定帶兩個孩子去百貨商店,她要為這個由她、程爍、苗子安組成的新家庭,添置溫馨。

“媽媽,我們真的要去百貨商店嗎?可以買新臉盆和新毛巾嗎?”苗子安仰著頭,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在爺爺身邊的日子,節儉是刻在骨子裡的習慣,百貨商店對他來說,是一個遙遠而奢侈的地方。

“當然,”沈知嫻溫柔地揉了揉他的頭髮,“不僅要買新臉盆、新毛巾,還要給你們倆買新衣服,新鞋子,把家裡的一切都換成我們喜歡的樣子。”

回到家,程爍早已迫不及待地等在門口。聽說要去百貨商店,他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拉著苗子安的手嘰嘰喳喳地討論著要買什麼樣的文具盒。看著兩個孩子純粹的快樂,沈知嫻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七十年代末的合城百貨商店,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櫃檯擦得鋥亮,售貨員穿著統一的藍色工作服,臉上帶著幾分國營單位的矜持與驕傲。

商品琳瑯滿目,從暖水瓶、搪瓷缸子到花布、的確涼,再到孩子們最愛的糖果餅乾,每一處都擠滿了人。程爍和苗子安像兩隻剛出籠的小鳥,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程爍指著櫃檯裡的英雄牌鋼筆,眼睛發亮,那是顧叔叔承諾給他的獎勵;苗子安則被一排嶄新的小人書吸引,久久不願離開。

沈知嫻耐心地帶著他們,一樣一樣地挑選著新家的必需品。嶄新的印花臉盆、雪白的毛巾、帶蓋的搪瓷口杯……每拿起一樣,都像是在為新生活添上一塊堅實的磚瓦。這份寧靜而充滿希望的氛圍,讓她幾乎忘記了過去那些不堪的歲月。

然而,總有些不識趣的人,喜歡在你最舒心的時候跳出來,給你添上一抹不快。

“哎呦,這不是知嫻嗎?真是巧啊,你也來逛百貨商店?”

一道嬌柔中帶著幾分刻意拔高的聲音,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這份溫馨。

沈知嫻回過頭,狹路相逢,來人正是何婉如。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光鮮亮麗,一件時髦的粉色襯衫,搭配一條深藍色的褲子,腳上穿著一雙嶄新的白邊布鞋,頭髮也精心梳理過,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得意。她身旁沒有跟著餘桂香,也沒有謝亮亮,顯然,她是獨自前來炫耀的。

沈知嫻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她不想理會,拉著兩個孩子的手,轉身打算去另一個櫃檯。

何婉如卻不依不饒地跟了上來,擋在了他們面前,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掃過,語氣裡充滿了假意的關切:“這就是你帶的那個生病的孩子吧?看起來氣色好多了。知嫻啊,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真是辛苦了。不像我,亮亮有他程叔叔疼著,我倒是省心不少。”

這話句句暗藏機鋒,既點出了沈知嫻“拖油瓶”的累贅,又炫耀了程時瑋對她們母子的“寵愛”。

沈知嫻心中冷笑,面上卻淡淡的:“我的孩子,我辛苦也心甘情願,不勞你費心。”

何婉如見她不為所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時瑋可都跟我說了,他說等他升了團長,就給我在市裡的單位找個更體面的工作,到時候,我們亮亮也能轉到市裡最好的小學去。知嫻,你說,這算不算是好事將近了?”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宣告自己即將成為程家新女主人的地位。她得意地看著沈知嫻,期待從她臉上看到嫉妒、憤怒,或者哪怕一絲的失落。

然而,沈知嫻的反應讓她失望了。沈知嫻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眼神裡甚至帶著一絲憐憫,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何婉如被這種眼神刺痛了,聲音不由得尖銳起來:“你這是什麼眼神?怎麼,在外頭待久了,連程家的大門朝哪開都忘了吧?也是,現在無依無靠,帶著兩個拖油瓶,日子不好過吧?不像我……”

“你怎麼樣,都與我無關。”沈知嫻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何婉如,我勸你一句,與其把心思花在我身上,不如多想想怎麼讓你肚子裡那些算計,別最後都變成了笑話。”

沈知嫻懶得再與她廢話,拉著孩子就要走。退讓,只會換來對方得寸進尺的羞辱。對付何婉如這種人,必須要一次性把她打痛,打怕,讓她再也不敢輕易在自己面前蹦躂。

就在這時,一件掛在服裝櫃檯最顯眼位置的連衣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一件天藍色的“的確涼”連衣裙,在當時,的確涼是比棉布珍貴數倍的時髦面料,挺括、不易皺,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徵。這件連衣裙款式新穎,收腰的設計,裙襬帶著自然的褶皺,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件衣服真好看!”何婉如的眼睛亮了,她立刻鬆開了攔著沈知嫻的手,快步走到櫃檯前,語氣中帶著志在必得的傲慢,“同志,這件衣服多少錢?給我包起來。”

售貨員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嫂子,被何婉如頤指氣使的態度弄得有些不快,愛答不理地說:“四十五塊,還要三尺布票。這是剛到的新款,全合城就這一件。”

四十五塊!這個價格讓周圍的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一個多月的工資了。

何婉如卻毫不在意,從口袋裡掏錢,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炫耀。她就是要買下這件最貴、最時髦的衣服,穿給沈知嫻看,穿給所有人看。

沈知嫻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件連衣裙上。平心而論,衣服確實漂亮。但更吸引她的,是售貨員臉上一閃而過的對何婉如的反感。

一個念頭在她心中迅速成形。

她拉著兩個孩子,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在何婉如即將付錢的瞬間,用一種雲淡風輕的語氣開口了:“同志,這件衣服我也很喜歡,如果這位同志不要的話,我想試試。”

何婉如的動作僵住了,她猛地回頭,看到沈知嫻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那件裙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又是她!這個賤人就是存心跟自己過不去!

“沈知嫻,你什麼意思?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這件衣服是我先看上的!”

“可你還沒付錢,不是嗎?”沈知嫻微微一笑,“百貨商店的東西,價高者得,不是嗎?”

她這句話,直接將兩人推到了競價的對立面。

何婉如氣得臉色漲紅,她絕不能在沈知嫻面前認輸,尤其是在她最得意的時候。“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帶著兩個拖油瓶、連住處都沒有的女人,拿什麼跟我爭!”

就在何婉如與沈知嫻對峙,沒有註意到身後時,沈知嫻的目光與那位售貨員在空中交匯了一瞬。她看到售貨員眼中對何婉如的厭惡,便用極輕的口型說了兩個字:“回扣。”然後,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裙子,又指了指何婉如,最後做了一個數錢的動作。

售貨員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明白了沈知嫻的意思。她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和猶豫,但很快就被貪婪所取代。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我出五十塊。”沈知嫻語氣平靜,彷彿五十塊錢對她來說,不過是買一斤白菜的價錢。

周圍的人都發出了驚呼。何婉如的虛榮心被徹底激了起來,她咬牙切齒地喊道:“五十五!”她絕不能輸!

“六十。”沈知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溫柔地幫程爍整理了一下衣領。

價格的心理戰正式打響。沈知嫻每一次加價都顯得漫不經心。而正是這種態度,精準地踩在了何婉如那“絕不能輸給沈知嫻”的虛榮心上。她覺得沈知嫻就是在故意羞辱她,如果她退縮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不如沈知嫻,承認自己沒錢。

“七十!”何婉如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了,這幾乎是她兩個月的工資。

“八十。”沈知嫻終於抬頭,看向何婉如,淡淡一笑,“你要是再加,我就讓給你了。”

這句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何婉如覺得自己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她的頭腦已經被憤怒和嫉妒燒得一片空白,脫口而出:“一百!我出一百二十塊!”

這個數字喊出來,整個百貨商店都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何婉如。

售貨員的眼睛都亮了,她強忍著狂喜,用顫抖的聲音問:“這位同志,您確定要出一百二十塊嗎?”

“我確定!”何婉如幾乎是吼出來的,她掏出錢包,將裡面所有的錢都拍在了櫃檯上,那都是程時瑋偷偷給她的,她本想存起來,沒想到今天全搭在這裡了。

“好的,衣服是您的了!”售貨員手腳麻利地將衣服打包好,遞給了她。

何婉如接過衣服,感覺手裡提著的不是一件裙子,而是一塊滾燙的烙鐵。她“贏”了,卻付出了讓她心痛如絞的代價。她強撐著最後一絲面子,惡狠狠地瞪了沈知嫻一眼,轉身狼狽地逃離了百貨商店。

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知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同志,這是找您的錢。”售貨員將何婉如付的錢收好,然後從抽屜裡數出幾張大團結,趁著別人不注意,連同沈知嫻買其他東西找的零錢一起,迅速地塞到了沈知嫻手中。

沈知嫻不動聲色地接過,點了點,不多不少,正好六十塊。她將錢放進口袋,對售貨員道了聲謝,帶著兩個孩子,從容地離開了。

回家的路上,秋風送爽,陽光正好。

“媽媽,”程爍拉著她的手,仰著小臉,滿眼都是好奇和崇拜,“你剛才為什麼要和那個壞阿姨搶衣服,後來又不買了呢?”

沈知嫻停下腳步,蹲下身,與兒子平視,溫柔地解釋道:“小爍,媽媽不是在和她鬥氣。媽媽是想告訴你,當別人欺負到我們頭上時,除了憤怒,我們還要學會用腦子。我們要讓欺負我們的人,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東西,甚至更多。這不是報復,這是保護自己。”

程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他記住了媽媽的話。他覺得,今天的媽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高大,更加閃閃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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